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明月微怔。
——她在想什么?
明月闭了闭眼,让自己移开视线。
虽然她从小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小时候的玩具堆满房间,布老虎、竹蜻蜓、泥哨子……玩腻了就丢在角落,再也不会多看一眼。
有时候,昨日还爱不释手的泥人,今日就能被她随手丢进池塘。前一刻还嚷着要养的兔子,下一刻就能因为嫌麻烦塞给魏无羡。
可人是不一样的。
明月睁眼,眸光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无精打采的垂着头,整个人蔫得像被晒干的莲蓬。
不能乱动,不能说笑,不能传纸条。
这对他这个浑身都是劲儿的多动少年来说,简直是在坐牢。
可他直觉还是挺强的。
似乎是察觉到明月的视线,魏无羡抬起头,看见少女在看他。
他眉眼一弯,冲她咧嘴一笑,做着口型无声说道:“等会带你去烤鱼吃!”
少年的唇形张得极慢,像是生怕她看不懂似的,说完还眨了下右眼。
那笑容太灿烂,像是郁闷枯燥的兰室突然劈进一束阳光,晃得明月心跳漏了半拍。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愧疚感。
魏无羡说什么其实她没太注意。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魏无羡难过。
……
在长达数个时辰后,姑苏蓝氏的三千五百条家规终于讲完了。
拜师礼也终于能正式开始了。
……好累啊。
心累。
明月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兰陵金氏拜礼——”
金子轩一袭金星雪浪袍,步履从容上前。
“兰陵金氏金子轩,拜见蓝先生。”
他声音清朗,目光微垂,姿态矜贵又谦卑得恰到好处。
“先生弥纶太虚,不屑俗物,家父特意为先生广寻天下之经典,编就河洛经世书一套,并用金线编成,还望先生不弃。”
说完,金子轩身后的金氏弟子就走上前,奉上用金线织就的《河洛经世书》做为拜师礼。
金灿灿的书册目光所及雍容华贵,极尽奢靡,刺得人眼睛发疼。
明月半眯着眼睛,真晃眼。
不愧是兰陵金氏,连拜礼都要透出一个字——“贵”。
江澄冷哼:“金线织书?华而不实。”
魏无羡在旁调笑道:“怕是连翻都不敢翻,生怕勾了丝。”
他们两人对金子轩没有好感,对于兰陵金氏暴发户一般的行径自然是颇为贬低。
江厌离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人不要失礼。
但明月心想,以姑苏蓝氏的风格,兰陵金氏这份沉重的心意怕是要被辜负了。
果然,见了金子轩的拜礼,蓝启仁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如古井无波。
显然,这位蓝先生不吃这套。
“清河聂氏拜礼——”
轮到清河聂氏时,聂怀桑已经是第三次听学了,虽仍有些紧张,倒也算熟门熟路。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名灰衣少年。
还是个熟人呢。
那少年肤色白皙,眼珠黑白分明,灵活却不轻浮,七分俊秀藏着三分机敏,嘴角眉梢总是着带微微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灵巧乖觉的人。
明月唇角微扬。
孟瑶。
她就知道,这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清河副使孟瑶,特代表聂宗主献上紫砂丹鼎一只。”
孟瑶声音温润如春溪,双手托起装着拜礼的古朴木盒,恭敬道。
“紫砂古拙庄重,质朴浑厚,正如图蓝先生传道受业之品格,请先生收纳。”
殿内却在下一刻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这不是那个……被踹下金麟台的?是金宗主的私生子。”
“人家现在可是聂氏副使呢。”
“一个私生子也配代表聂氏?”有人阴阳怪气接话。
孟瑶指节微微发白,面上仍带着得体的笑。
明月看了眼起头说话的人,不认识的小门小户。
舌尖抵了抵后牙槽。
啧。
算了,蓝氏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她还是不要太招摇。
见到孟瑶尴尬的处境,颇为可怜,蓝曦臣不免有些动容。
况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心性品格,见此情形本就不会坐视不理。
“素闻聂宗主手下有一得力副使,今日一见谈吐温文,果然不凡。”
蓝曦臣主动上前接过孟瑶手里的紫砂丹鼎,含笑看着他。
他这么一说,瞬间满室寂静。
泽芜君亲自解围,谁还敢多言?
孟瑶抬眸,对上蓝曦臣温和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怔愣。
他垂下眸,深深一揖。
“多谢泽芜君。”
明月看着蓝曦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下暗自点头。
不愧是能稳坐蓝氏宗主之位的人,三言两语既全了聂氏颜面,又给了孟瑶台阶,偏偏姿态优雅得让人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