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

船行至云遮谷口时，雾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浸了水的棉絮，贴在船板上慢慢往下淌。洛谨伸手去接，雾珠落在掌心竟凝成细小的冰晶，冰晶里裹着片极薄的羽毛，羽毛上的纹路与圣典里冰纹骨片的刻痕如出一辙。

“是‘栖光禽’的羽毛。”苏老用龟甲接住另一颗雾珠，冰晶融化的水在甲片上晕出个鸟形，“我爹的手记里画过这种鸟，说它们专在光雾里筑巢，羽毛能引着光往暖处钻。可这谷里的雾……”他捏碎掌心的冰晶，碎末里飘出缕黑气，“混着戾气，怕是鸟群早就迁走了。”

少年举着铜镜往谷里照，镜光穿透浓雾，映出片被冰封的湖面。湖面中央的冰层上，落着大片白色的羽毛，像谁铺了层雪，而冰层下隐约有光点在闪烁，节奏慢得像人的呼吸。“它们没走！”少年突然指着镜中羽毛堆里的东西，“是鸟蛋！被冰冻住了！”

洛谨刚要下船，桅杆上的冰纹骨片突然发烫，骨片的光顺着船舷往谷里延伸，在雾中劈开条亮道。道旁的雾里渐渐浮出模糊的影子——是栖光禽的残骸，翅膀还保持着护巢的姿势，羽毛上的冰碴里嵌着细小的光粒，像没流尽的血。

“它们是用自己的体温护着蛋。”阿古拉的光刃在雾里划出光弧，刃身映出的湖底，有无数根冰棱从湖底往上长，像要把冰层下的光点彻底钉死，“戾气把谷里的暖光吸光了，它们宁愿冻成冰，也不肯让蛋里的光熄灭。”

洛谨掏出顺光笛，试着吹起凝光冰峡的调子。笛声刚起，湖面的羽毛突然轻轻颤动，冰层下的光点跟着晃了晃，像被唤醒的心跳。他将冰纹骨片往湖面抛去，骨片落在冰层上的瞬间，冰面裂开无数细纹，每道缝里都钻出根平衡种的根须，顺着羽毛往湖底钻。

“光要透进冰里，得先让冰记得暖。”洛谨想起守峡人的话，突然解开腰间的狼骨图腾，往裂缝里塞去。图腾接触到湖水的刹那，冰层下的光点猛地亮了，像串被点燃的星子，顺着根须往岸上爬，所过之处，雾里的黑气纷纷化作白烟，被根须吸了进去。

湖面中央的冰层“咔嚓”炸开，露出底下的鸟巢。巢里的鸟蛋已经裂开，蛋壳里钻出来的不是雏鸟，是团毛茸茸的光，光团抖了抖，竟展开对半透明的翅膀，翅膀上的羽毛与之前冰晶里的一模一样。

“是幼鸟的光魂。”少年的铜镜突然映出段画面：栖光禽的亲鸟们用翅膀围成圈，把蛋护在中央，直到最后一只鸟冻成冰雕，嘴里还衔着片引光的羽毛，“它们把自己的光全渡给了蛋，才让光在冰里活了百年。”

阿古拉的光刃突然插进湖底，光纹顺着冰棱蔓延，湖底的戾气被逼得往水面涌，却在接触到幼鸟光魂时瞬间消散。洛谨吹起顺光笛，调子换成了哺光原的麦浪声，光魂们跟着笛声往谷外飞，翅膀扇起的风卷着雾里的冰晶，在空中织成道光帘，帘上的羽毛纹路与圣典的新页完全重合。

渡世舟驶离云遮谷时，桅杆上的冰纹骨片旁多了根栖光禽的羽毛，风一吹，羽毛与骨片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雏鸟在啄壳。圣典的新页上，光粒拼出的字迹带着羽毛的轻软：“最冷的地方，藏着最韧的暖，像鸟蛋里的光，总要啄破冰壳才能飞。”

少年的铜镜里，光魂们正引着光网往雪山之巅飞去，那里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泛着绿光的岩石——是地脉的光终于冲破了冻土。洛谨望着顺光笛上跳动的光纹，突然发现骨牌的碰撞声里，又多了种新的调子，像翅膀扇动的声音，又像光穿透冰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