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畔的芦苇忽然一夜白头。
南宫明烛站在帝京最高的观星台上，指尖抚过灵琴断裂的第七根弦。自西域归来后，这把神器便再未发出过完整音色，唯有在朔月之夜，琴身会渗出几滴靛蓝色的露珠，在青石板上蚀刻出模糊的预言。昨夜显现的是三个数字：三万，十五万，一百。
"陛下，虎啸军集结完毕。"
梁雷法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粝。这位万霆元帅的右脸已完全被靛蓝纹路覆盖，左眼却亮得骇人。他身后站着三千精锐，铠甲上皆镌刻着咆哮的猛虎图腾——这是南宫明烛以灵琴余音重塑的虎啸军，每一名士卒都经历过时空之力的淬炼，能在【余音绕灵】的加持下短暂预知敌人动向。
"十五万叛军已破七道城门。"梁雷法递上染血的战报，"为首的正是..."
"张迂狼。"南宫明烛轻叩琴身，一段残缺的旋律流出。空气中浮现出叛军阵前的画面：那位本该在去年上元节就战死的左将军，此刻正骑着一匹生有六足的诡异战马，手中长枪挑着镇碑军的旗帜。更可怕的是，他的胸口嵌着一块跳动的碑心石，石中隐约可见第九座英灵碑的倒影。
灵琴突然发出刺耳的颤音。南宫明烛的右眼金瞳骤缩——他看到了未来百日后的帝京：赤水倒灌，十二碑齐现，无数靛蓝色的手臂从河底伸出...
"传令。"帝王猛然按住震颤的琴弦，"以朱雀大街为界，布九宫迷魂阵。"
血火百年
最初的交锋发生在子夜。叛军如潮水般涌入南城门时，守军突然撤去所有火把。黑暗中有琴声幽幽响起，三万虎啸军借着【余音绕灵】的预知之能，在敌阵中穿梭如鬼魅。张迂狼发现自己的每一次冲锋都像是撞进蛛网的飞蛾——明明刺中的是敌人咽喉，收枪时却总是带起己方士卒的鲜血。
"这不是兵法..."叛军副将的头颅滚落在地时，脸上还凝固着惊骇，"我们在和影子打仗！"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照在朱雀大街的界碑上。南宫明烛的白袍已染成暗红，灵琴搁在膝头，断弦无风自动。他面前摆着七盏青铜灯，每阵亡一千虎啸军，就有一盏熄灭。此刻，第三盏灯的火焰正在剧烈摇晃。
"陛下，东侧巷战惨烈。"梁雷法拖着断臂来报，"叛军中有能操控尸傀的西域术士..."
琴弦突然崩断一根。南宫明烛的左眼泛起黑雾，视野里浮现出东城区的景象：阵亡的虎啸军士卒正被某种靛蓝色藤蔓侵入躯体，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反手将刀剑刺向昔日同袍。
"是碑血。"帝王咬破指尖，在琴身上画下血符，"传令全军后撤三百步，以火油画线。"
当夜，南宫明烛独自登上焚毁的钟楼。灵琴悬于残垣之上，他割开手腕，让鲜血浸透所有琴弦。这是禁忌的秘法——以帝王血为引，奏响【余音绕灵】的终极变调：亡魂镇魂曲。
琴声响起时，整座帝京的亡者都睁开了眼睛。无论是战死的虎啸军还是叛军，此刻都化作半透明的虚影，沉默地列阵于月光下。更惊人的是赤水河——河水突然逆流倒灌，无数星纹竹叶从河底涌出，附着在亡魂身上，形成靛蓝色的铠甲。
这场人鬼同战的拉锯持续了整整一百年。
终局疑云
神川六百零一年冬至，最后一名叛军倒在朱雀大街的界碑前。张迂狼的长枪贯穿了梁雷法的胸膛，自己的头颅却被灵琴最后一根弦割下。诡异的是，他胸口的碑心石在落地前突然化作流光，径直飞向赤水河方向。
南宫明烛的白发垂至腰际，灵琴只剩光秃秃的琴身。三万虎啸军如今不足三千，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靛蓝色的纹路——那是过度承受【余音绕灵】的反噬。最令人不安的是梁雷法的遗体：本该冰凉的身躯始终保持着体温，紫电战袍下的心跳声每隔十二个时辰就会重新响起。
"陛下..."垂死的万霆元帅突然抓住帝王的手，"第九座碑...不是镇压...是召唤..."
话音未落，赤水河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河水一分为二，露出河床中央的巨碑——那上面清晰刻着南宫明烛的帝王封号，以及一段细密的蝌蚪文。更可怕的是，碑底站着十二个模糊的身影，为首的那个，赫然是年轻时的南阳帝。
灵琴突然自行浮空，残缺的琴身拼凑出一段新的预言：当十二座碑全部现世，最后一位帝王必须带着完整的灵琴，在赤水源头奏响终章。
南宫明烛抚过梁雷法仍未闭合的双眼，发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一幅可怕的画面：自己手持修复如初的灵琴，站在赤水源头，而琴弦另一端连接的，竟是九鼎熔炉中的熊熊烈火。
"原来如此。"帝王拾起地上最后一片星纹竹叶，"高院长当年化道时，早就看到了这个结局..."
叶脉在月光下组成一行小字：
「琴弦尽断日
道主归来时」
远处，赤水河的浪涛声中，隐约夹杂着夔龙钟的鸣响。那钟声不是来自帝京太庙，而是源于河底——仿佛某种沉睡万年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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