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骗你!"沈兰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她永远都在骗人!你知道她当年对我做了什么吗?"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她把我关在浴室里整整一天,就为了逼我签那些文件...…她带着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
叶音硕知道沈兰开始发作,赶紧安抚她:"我不会联系她的,我保证。"
但沈兰已经陷入自己的思维漩涡:"她一定是知道我回来了...她不会放过我的...就像以前一样..."她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腕,即使隔着纱布也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叶音硕强行抓住她的双手:"沈兰!看着我!她不在,这里只有我!"
沈兰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突然,她推开叶音硕,冲向马路对面。刺耳的刹车声中,叶音硕看到沈兰跌倒在路边,一辆出租车惊险地擦过她的衣角。
"你疯了吗?"叶音硕冲过去抱住她。
沈兰在她怀里发抖:"我看见她了...就在马路对面...她穿着那件红色风衣..."
叶音硕望向空荡荡的马路对面,除了一个卖气球的小贩什么也没有。她紧紧抱住沈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沈兰的病情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晚上,叶音硕带沈兰去了自己家。
自从同学会重逢后,她第一次邀请沈兰进入她的私人空间。公寓不大但整洁温馨,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书架上按颜色分类排列的书籍显示出主人轻微的强迫症倾向。
"你还是这么有条理。"沈兰轻声说,手指抚过书架,"连书都要按色系排列。"
叶音硕给她倒了杯热牛奶:"吃药了吗?"
沈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药盒当着她的面服下。叶音硕注意到她的药量比标准剂量大,但想到她的症状,似乎也合理。
"你今晚睡客房。"叶音硕说,"床单都是新换的。"
沈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叶音硕想拒绝,但沈兰眼中的哀求让她心软。她们坐在客房的床边,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
"这些年..."沈兰打破沉默,"你有过别人吗?"
叶音硕想起哈佛时期的约会对象,一个金发碧眼的心理学博士,最终因为文化差异和平分手。"有过,但不长久。"
"我结婚是因为医生说稳定的关系对我有帮助。"沈兰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自言自语,"他是个好人,直到发现我衣柜里还留着你的照片。"
叶音硕胸口发紧:"什么照片?"
"毕业旅行时在青岛拍的那张,你站在灯塔下,头发被风吹乱了。"沈兰的声音轻柔,"我告诉他你是我大学同学,但他不信。他说我梦里喊的名字不是他的,是照片上写着的名字。"
叶音硕伸手抚摸沈兰的脸颊,触手冰凉湿润——沈兰在无声地流泪。
"我试过忘记你。"沈兰靠在她肩上,泪流满面,"但每次我拿起画笔,画出来的都是你。医生说这叫创伤后..."
叶音硕轻轻抱住她:"睡吧,很晚了。"
沈兰在她怀里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平稳。叶音硕轻轻把她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沈兰突然睁开眼睛:"你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不爱我了?"
叶音硕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灯。黑暗中,她听见沈兰轻声说:"我希望会,那样对你比较公平。"
曾微微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叶音硕本不该答应见面,但曾微微坚持她有关于沈兰病情的重要信息。她们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一个阳光充足的角落。
曾微微比叶音硕想象中漂亮,中等个子,短发,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套裙,除了一张漂亮的脸,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律师而非感情骗子。
"沈兰还好吗?"曾微微开门见山。
叶音硕保持警惕:"如果你是关心她,为什么五年不联系?"
她苦笑:"因为每次我出现都会让她的病情恶化。"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精神病院的出院报告,日期显示是三年前。病人姓名赫然是沈兰,诊断结果一栏写着"边缘型人格障碍伴抑郁发作"。
"她没告诉你她住过院?"曾微微问,"就在你们分手后第二年。"
叶音硕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起沈兰手腕上那些特别深的疤痕,确实有几道看起来像是那个时期的。
"你听过她结婚的事了吧?那是假的。"曾微微继续说,"那是她妄想发作时虚构的。实际上那三年她大部分时间在医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叶音硕声音发紧。
曾微微的眼神复杂:"因为我听说你们又在一起了。叶医生,你比我更清楚这种关系的危险性——医学生理课上都教过,不要试图拯救那些把你当成浮木的病人。"
"我们没在一起。"叶音硕下意识否认,"我只是...帮助她。"
"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曾微微犀利地指出,"然后你落荒而逃逃到美国去了。"
叶音硕猛地站起来:"你根本不了解情况。如果不是你当初骗走她父母留下的钱..."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曾微微打断她,"但我至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你呢?叶医生,你一边享受被需要的感觉,一边随时准备撤退。你知道沈兰为什么总在测试你的爱吗?因为她能感觉到你的保留。"
叶音硕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匆匆结账离开,曾微微的声音在身后追着她:"她现在需要专业治疗,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恋人!"
回到办公室,叶音硕锁上门,第一次认真查阅了边缘型人格障碍的资料。每读一条症状,她的心就沉一分——情感不稳定、自我形象混乱、害怕被抛弃、自伤行为...沈兰几乎符合所有诊断标准。
叶音硕微笑着关上电脑。也许曾微微是对的,她确实是个伪善者——明知这段关系的毒性,却依然沉溺其中。但此刻她只想回家给沈兰做一顿饭,看着她吃下,假装时光从未流逝,她们还是恋人。
然而命运没给她这个机会。下班前,急诊科打来电话:沈兰被送进来了,割腕,失血性休克。
叶音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急诊室的。沈兰在里面,叶音硕能想象到她苍白的脸白得像张纸,手腕上的伤口深得能看见白骨,护士们忙着输血、缝合,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的画面。
"她在画室被发现的。"接诊的医生说,"学生说收到她发的奇怪短信,赶过去时已经..."他看了看叶音硕的脸色,没再说下去。
叶音硕机械地签着各种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初步判断是自杀未遂。"医生说,"但奇怪的是,我们在她手机里发现了一段录音..."
他递给叶音硕一个耳机。录音里是沈兰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烁烁,这次我不会给你添麻烦了。曾微微说得对,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你。你说过爱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所以我决定...…"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叶音硕的胃部一阵绞痛,她冲进洗手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下是深深的黑影。五年前她离开时也是这副模样,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沈兰的黑洞吸走了。
沈兰被转入ICU观察。叶音硕守在玻璃窗外,看着各种管子插在沈兰纤细的身体上。监护仪上的数字每跳动一次,都像在提醒她生命的脆弱。
"她以前也这样吗?"值班护士小声问。
叶音硕摇摇头。大学时沈兰的自伤更多是求救信号,浅表的伤口,精心的包扎,从不会真正危及生命。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想死。
凌晨三点,沈兰醒了。看到玻璃外的叶音硕,她虚弱地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对不起"。叶音硕贴在玻璃上的手掌与她隔着几厘米重叠,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医生允许简短探视。叶音硕穿上隔离衣走进去,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沈兰身上惯有的栀子花香。
"为什么?"她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兰的眼泪滑进鬓角:"我听到你和曾微微的谈话了...…你说我们没在一起..…."
"所以你就要死?"叶音硕压抑着怒吼的冲动,"沈兰,你已经三十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沈兰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像两扇突然关上的窗。
"你说得对。"沈兰转向墙壁,叶音硕看不清她的神色,"我永远长不大,永远是个负担。你走吧,叶医生,这次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叶音硕想解释,想道歉,但所有的词汇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她只是轻轻握了握沈兰没受伤的那只手,然后离开了病房。
走廊上,她遇见了闻讯赶来的曾微微。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曾微微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叶音硕认出那是大学时她和沈兰的合照集。
"她姥姥托我带给她的。"曾微微低声说,"她昨天联系我,说沈兰需要这个。"
叶音硕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沈兰小时候的照片。甜美的小女孩站在钢琴前,笑容灿烂。往后翻,照片里的笑容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那是她们大学时期的合照所在的位置。
"她姥姥知道你们的事。"曾微微说,"她认为是你们的关系导致了沈兰的病情恶化。"
叶音硕合上相册:"你怎么看?"
"我认为..."曾微微斟酌着词句,"有些人带着伤痕走入别人的世界,无论遇到谁都注定痛苦。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叶音硕望向病房的方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可以继续爱沈兰,可以继续照顾她,但永远无法真正拯救她。有些黑暗太过深邃,不是爱能照亮的。
第二天早晨,沈兰转出了ICU。叶音硕去病房看她时,发现床头摆着一幅小画,是她们在灯塔下的素描,但这次只有叶音硕一个人的背影。
"我让护士帮忙带来的。"沈兰的声音平静得出奇,"送给你。"
叶音硕接过画,注意到角落有一行新写的小字:"在那个盛夏,我那么努力地把你拼凑起来,你怎么又一次次碎掉?"
"这是..."叶音硕困惑地抬头。
"我爸爸自杀前写给我妈妈的话。"沈兰微笑着,"我妈妈看到了不久也自杀了,很有趣,对吧?历史总是重复。"
叶音硕终于明白了沈兰眼中永远存在的恐惧从何而来——她不仅害怕被抛弃,更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抛弃别人的人,就像她父母抛弃她一样。
"沈兰..."她伸手想拥抱她。
沈兰却往后缩了缩:"别碰我。每次你碰我,我都会想活下去。这太不公平了。"
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叶音硕看到沈兰手腕上的纱布又渗出了血迹。她按下呼叫铃,转身走向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如洪水般涌入,照亮了病房的每个角落。
"叶音硕。"沈兰在她身后轻声说,"我不爱你了。"
叶音硕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是沈兰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告别——一个谎言,为了放她自由。
"我知道。"她最终回答,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我也不爱你了。"
这是她们相识以来,叶音硕对沈兰说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谎言。
对不起,懒懒。
我爱你,懒懒。
懒懒,我尊重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