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缓缓落定,周遭静得只余殿内浅浅的风声与时影略带紧张的心跳声。
羲和这才像是从怔忡中回过神,神色依旧平静,缓缓抬眸望向他。
给我的?

时影郑重颔首,眼底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轻声再问。

要试试吗?
羲和静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字。
好。

简单的一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时影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抬手极其自然的握住羲和的手腕,随后牵着她移步至铜镜前。
镜光清浅,映出羲和清绝却毫无表情的脸,她透过镜面,静静望着身后的时影,看见他微微轻吸一口气,而后抬手,温柔替她归拢散落的长发。
他动作温柔又克制,素来清冷孤高的九嶷山少司命,此刻却甘愿俯身,亲手为她绾发束鬓。
羲和默然看着镜中景象,若是以前的羲和,大抵该是欢喜的吧,毕竟在她的记忆里,阿婴替她束发时,她曾高兴的保证,他刻的木簪自己一辈子都会戴着。
她试着对着铜镜轻轻扯了扯唇角,做出一抹浅淡笑意,可死寂的心湖依旧豪无涟漪,半分暖意、半分悸动都未曾泛起。
世人皆以心跳为情,以悲喜为活。可她的那颗凡心早在金光穿心而过,神格破封而出时,便停止了跳动。七情封藏,六欲不生,徒留一副躯壳,封存着所有过往记忆与执念。
她记得所有过往,记得万般爱意,记得执念与牵绊,却再也没有了感同身受的资格。
她看得见时影眼中的温柔与期待,听得见他话语里的忐忑与真挚,甚至能够洞察到他此刻行为背后的深刻情愫。可她却再也掀不起半分心绪起伏。
这般残缺无心的自己,又该拿什么去回应他满腔赤诚的心意?况且,如今连她自己,都无从证明,这般的她,到底还算不算是爱着他。
铜镜静静映着二人身影,身前之人眼神空茫淡漠,身后之人眉眼温柔沉静,一动一静,一热一凉,格外刺眼。
就在时影执起木簪,正准备固定发髻的刹那,羲和望着铜镜里的他,忽然开口,适时打断了他的动作。
时影,这支木簪很好看,我很喜欢,可我却不能收。

时影动作停住,他蹙了蹙眉,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开口问道。

为何?你莫非是介意……
话未说完,便被羲和淡淡打断。
准确的说,我不能替从前的羲和收。

她眸光空茫悠远,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丝不愿回溯过往的漠然。
诛魔阵内,金光涤荡,阴阳逆乱……哪有什么赢家……

她顿了顿,似是连回想那段过往都觉得无谓,便直接道。
你曾希望她能为了你活下去,可我告诉你,她偏偏死在了最想要为你活下去的时候。

如今的我,只是承了她一身记忆的月神。

时影,你认错人了。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死寂。时影静静立在她身后,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敛的落寞与不肯信服的执拗。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

你以为,我就这般好哄骗吗?
他望着她镜中的眉眼,字字掷地有声。

不过是一颗心而已。魏婴能给你的,我又如何不能给?
他回看向羲和望过来的眼神。

方才我握你手腕之时,便已经察觉到了,你并没有脉搏跳动。
羲和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缓缓站起身,走到时影身前,微微踮脚凑到他耳畔,她贴得极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清冷的,仿佛月下霜雪的气息,姿态亲昵,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暖意。
你何至于,逼我至此?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愿放手吗?

时影身形僵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不愿。我不会勉强一个无心爱我的羲和,可我魂魄感应得真切,你心底,依然爱着我。
羲和抬眸,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头。远远望去,二人相拥而立,像极了互诉衷肠,情意缱绻的爱人。
可只有时影自己清楚,他周身早已被禁锢,分毫也动弹不得。
她贴着他耳畔,语速极缓,一字一字,清冷落下。
借皓月神权,叩请天道垂听。

愿以我一身行迹,从时影命盘与记忆中尽数剥离。

感觉后面时影记忆会回来吧
忘前尘,断牵绊,情劫归零,两两相安。

话音落,清辉月华骤然大盛,流光缭绕,将两人牢牢笼罩其中。
光芒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吞没了时影所有的感知与挣扎,意识被渐渐抽离的时候,他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不舍,低低唤道。

……羲和……

不要……
最后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与执念,他无力阖上双眼,脑袋轻轻贴上她的侧脸,一滴滚烫泪珠无声滑落,重重坠入她的颈窝。
羲和静静立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对着失去意识的他,轻声低语,像是告别,也像是宿命结语。
时影,此后你的记忆里,不会再有我。

你的命途之中,也本不该有我。

不必记得,全都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