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两代人,隔着阴阳两界,对着一枚旧海螺,吹一支无人再应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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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音断断续续,并不完整,也并不好听。时影不知是因为海螺太过破旧所致,还是曲子本身便是如此,可他却硬是从那破碎零落的旋律中,拼凑出了它原本完整的模样。他从未听过,亦未曾吹奏过半分,却硬是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一曲终了,余音消散在桥上,羲和抬手,将那枚陈旧的海螺缓缓递还,老者却只是看了片刻,并未去接。
万事落定,心念释然,他已然做好履行承诺的准备。就在这一刻,一道清冷的传音骤然刺破耳膜,直入识海,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字字沉定,缔结下因果两清的契约。
时影此身,此念,此一生悲欢,皆为你自愿献祭,换取一曲虚响。自此以后,你之于天地,无念无痕,她之于你,无恩无欠。
那老者微微转身,模糊视线下,望见不远处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浑浊眼底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片与纠缠一生的执念,终于达成和解的释然。
契约落定,层层执念自他佝偻的身躯中缓缓溢散开来,化作点点细碎微光,主动朝羲和的方向流淌而去。
异样的是,那些本该染满悲苦沉郁的暗色戾气尽数消散,光点澄澈干净,褪去了所有怨怼与痴缠。
拐杖落地,发出一声沉闷轻响。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架般软倒在地,脸上带着终于卸下重担的安然笑意。
羲和闭眼接纳着这些光点,眉头越蹙越紧,直到最后一点澄澈光点没入她眉心的瞬间,她脸色骤变。
耳畔陡然炸开孩童清脆的笑声,隔着漫长岁月轰然回响。
是老者父亲的笑声,是年少弟弟追在吹着海螺的姐姐身后,赤脚踩过海边碎浪的嬉闹,是姐姐欲将海螺丢弃,他连忙讨要过来,紧紧捧在掌心,眉眼弯弯夸赞好听的纯粹欢喜。
笑声层层叠叠,余韵未落,一道懵懂软糯的童声又骤然响起。
无数破碎画面猛地闯入羲和灵台,清晰无比,分毫毕现。
“爹爹,爹爹,你在看什么?”
小小的孩童蹲在父亲脚边,轻轻扯住他的裤脚,仰头懵懂发问。
男人久久凝望着远方,失神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抬手温柔揉了揉幼子的头顶,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怅然与落寞。
“我在看我的阿姐,你的姑姑。”
“姑姑?”
孩童顺着父亲凝望的方向远远望去,一道清冷的白衣身影遥遥立在天地之间。
那人眉眼清绝如画,神色却淡漠疏离,正与一位农户说着什么。
彼时年少懵懂,他全然不懂,父亲明明望见了朝思暮想的亲人,为何始终止步不前,不敢上前相认。
待到年岁渐长,他才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父亲不是不想认,是不敢。
岁月流转,人事两隔,他怕时光磨去过往,怕那位永远只肯给他背影的姐姐,早已彻底忘了他。
他姐姐本就不喜他,这是他无数次遥遥望向姐姐背影时,暗自得出的结论。
父亲的名字,也印证了这份结论。
这份深埋心底的怯懦与遗憾,后来也成了他一生的心结。
午夜梦回,他常常反复自责,若是当年年幼的自己大胆一些,主动替父亲唤一声姑姑,结局,会不会全然不同,他的父亲,会不会也不会带着遗憾离世。
后来,他曾对着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暗暗发誓,即便穷尽一生,跨越山海,他也要寻到那位姑姑,亲口问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曾有过一个笨拙又念着她的弟弟。
两代人的思念、遗憾、隐忍与自责,瞬间冲破所有壁垒,汹涌交织,蛮横的一同撞向她的灵台。
温柔最是伤人,过往鲜活滚烫,远比怨毒戾气更加摧垮心神。
那些尘封的旧日片段,两代人跨越光阴的遥望与惦念,全都借由这枚旧海螺,这份献祭的执念,尽数灌入她的神魂之中。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羲和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胸口,踉跄着向后急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桥栏上。
时影足尖轻点,白色衣袂掠过桥面,转瞬便掠至羲和身侧,他抬手迅速结印,一层莹白的术法屏障骤然铺开,羲和周身魔气不受控的往外溢散,疯狂的撞在结界之上。
时影垂眸,目光紧锁着羲和瞬间惨白的脸,方才他定下契约,是为免她背负因果,他早料到那老者执念深重,却未曾想这些带着温度的情感记忆,会比戾气更能击溃她,让她心神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