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的掩饰拙劣不堪,羲和的假装浑然天成。
一个清醒着痛苦,强装仍是从前的自己,一个沉默着沉沦,死死维系着梦境的真实。
他们心照不宣,互为彼此的盾,在虚假里苟延残喘。
——可如此,便真的能够长久吗?
梦境的维系本就需要消耗,羲和已然清醒,魏婴便成了唯一的供养者。时影不知他究竟燃烧了什么,许是灵力,许是执念,许是自身的生命力。可无论哪一种,对魏婴而言,都是蚀骨的损耗。
他看见魏婴转身为她倒水时,袖口拂过桌角,那实心的木头竟在刹那间虚化。
他看见羲和午后小憩时,眉心总无意识地蹙起,睡梦中的手指,也死死揪着衣襟不肯松开。
这座用爱意与谎言筑起的幻梦,早已从内部,生出了细密的裂痕。
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内心的重量,早已超过了爱意所能承载的极限。
当羲和看向魏婴的眼神里,痛苦越来越浓时,魏婴便开始了回避。
他早出晚归,把自己泡在校场的刀光里。当初咬牙答应江澄,只去一个月,可一月期满,他却绝口不提结束的话。
羲和没有阻拦,甚至不曾多问。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日渐拉长的独处时光。
一个人的时候,她便坐在临窗的榻上,对着满院景色,一针一线的做着针线,香囊,衣裳,一样的样式,一样的纹路,却都是一大一小。
有时,她也会起身去厨房,照着记忆里魏婴喜欢的口味做些菜肴,魏婴第一次看见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却未开口问一句。
时影望着将一桌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的魏婴,忽然想起在九嶷山的日子。
每逢他受伤,或是心绪沉郁之时,羲和总会给他做一串糖葫芦。样子实在算不得好看,可味道,却是真的很好。
如今再回想,才渐渐明白。她哪里是在做糖葫芦,不过是想用些甜,替他熬过那些疼罢了。
魏婴能如此惊讶……想来,羲和从前,原是不擅此道的。
可现在,她会做了,而且做的极好,好到足以让那个最熟悉她的魏无羡,感到震惊与无措。
往后时日,羲和愈发爱失神发呆,周身也总添些或大或小的伤口。
魏婴问起,她也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他望着她的眼睛,数次欲言又止。
可那份心疼,终究是藏不住的。每到深夜,他便会悄悄起身,敛声屏息,为她输送灵力疗伤,然后看着那些伤口久久沉默,眼底满是无助。
最后,他总是会微微俯身,轻柔地吻过她的额头,再到鼻尖,最后落于唇上,一触便分。
而后细心替她掖好被角,独自陷在无边黑暗里,睁着眼,直至天光渐亮,将窗纸染成一片灰白。
床头上,是当时他得知羲和有孕,欣喜难抑的那个夜晚,握着匕首,带着满心满眼的憧憬,亲手刻下的三个手牵手的小人儿。
此刻如一道静止的剪影,无声地陪着他。
你在刻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不让我看。


等等,还没好。
这是……


你看,这是你,这是我。

中间还有个小不点儿。

等他出来了,我就左手牵你,右手牵他,咱们就这样……浪迹天涯。

你说好不好,阿和?
好啊,到时候我要看遍山河日落,吃遍天下所有的好吃的。


那就说定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一千一万年,都不许变。
谁变谁是小——狗。


啊?换一个,行不行。
夜风温柔,星河静谧。
床头的木刻小人手牵着手,在摇曳的烛光里,定格下那一晚关于永远的,最简单也最奢望的誓言。
那是他们曾以为,触手可及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