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长街寂静。
在去往羲和居所的路上,重明心绪纷杂,翻腾如夜色下的海潮。一方面,他为时影终于冲破心障,挣脱那身无形枷锁,决意去追寻内心而由衷高兴。可另一方面,一想到时影要奔赴之人,是身处冰族、身份立场皆暧昧不明的羲和,那点高兴便如同美酒中掺了冰碴,初饮尚觉清冽,回味时却只余寒凉,一路梗在心头,沉甸甸地化不开。
更何况,那丫头身边还跟着那个深不可测,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相柳!
当初得知羲和竟与冰族有关时,他可是结结实实吃了好几惊。此刻望着前方步履稳健,神情淡然的时影,憋了又憋,终是忍不住,将酝酿了一路的忧虑问出了口。
重明你这几个月……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一面要顶着帝都的压力,一面要与海国军周旋,甚至解决了星尊帝的威胁……
重明你做这一切,难道就只是为了在乱局平定,尘埃落定之后,能毫无挂碍地……去找她?
他将“去找她”三个字咬得极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时影脚步未停,只是稍稍侧首,沉静的目光越过苍茫夜色,投向西海岸那片深沉轮廓的方向。
时影是。
干脆利落,毫不迂回。
时影如今,冰族之危已解,巫咸也已伏诛,十巫溃散,已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时影与海国军的洽谈,眼下也进展顺利,止渊的身份确认后,和谈的基石便已稳固。只要后续不出大的变故,云荒的烽火,有望暂熄……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将数月来的艰辛轻描淡写成“平定乱局”,而平定乱局的最终目的,已不言而喻。
重明听着他这冷静自持的剖析,心中的忧虑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如野草般疯长。他忍不住打断时影的话,急声追问,语气里是近乎痛心疾首的忧虑。
重明可你别忘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像是要敲醒他。
重明她如今身边,跟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才是他最深的顾虑。时影可以为了空桑去平定冰族之乱,但若他心系之人本身就深陷敌营,又该如何权衡,如何自处?这岂不是亲手将最柔软的软肋,送到了最危险的刀锋之下?
时影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月光洒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衬出一双波澜不惊得眼眸,星光点缀其中,也映出重明焦灼的脸。
时影你不是也说,他们这数月来,一直在四处救治难民,不论族群,皆一视同仁么?
这句话轻轻出口,却像一道屏障,瞬间堵住了重明后续所有的质疑。
重明骤然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事实确实如此。据各处传回的消息,那个丫头,还有那个让人看不透的相柳,这几个月似乎真的只是在忙于施医赠药,搭建粥棚,救助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从行为本身看,甚至堪称仁心善举,无可指摘。
而且,相柳那人……看似隶属冰族,但从重明观察来看,他对云荒未来归属似乎毫无兴趣。他带冰族,更像是个人目的,而非复兴。
眼见这条理由被轻易驳回,重明心念急转,又换上了另一个自认为更关键的问题。
重明可小颜儿于你而言,本就不同。她对你的那份吸引,你当真能尽数压下,守得住本心?
时影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刹那翻涌的复杂情绪。许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没有直接回应重明的话,而是继续朝西海岸方向迈步,声音融入夜风,低沉却坚定。
时影我既已做出选择,便知前路当如何行。
这平静的话语,比任何激动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重明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时影这次,是真的将一切都算计在内,也真的准备好承受所有的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