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结束。
——陪我去看一次云海吧。
羲和定定凝着身侧之人,时影的侧影被金光勾勒得有些柔和,那轮廓与记忆中那个人的影子重叠、分离、复又纠缠。
云海在脚下翻腾,霞光愈烈,灼得她眼底生疼。
那时候啊……
那时他们谁都不曾想过,他说的“结束”,尽头会是再也等不到的来日方长。那个关于云海的约定,终究折在了生死里,一眼也未看成。
也不曾想,隔了轮回,换了天地,这约定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悄然兑现。
山风凛冽,吹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魏无羡,你看见了吗?日出盛大,云海翻腾,这景象,我终是陪你看了。
时影察觉身侧目光,微侧过脸。晨光漫过山巅,她眼底泛着水光,眼睫凝着细碎金芒,似沾朝露。四目相对刹那,羲和唇角轻扬,对着他,毫无预兆地,粲然一笑。
不过须臾,她已转头指向天际,笑声清亮。
羲和你看,日出了。
她笑得灿烂,仿佛忘川镜后一直压在心底的沉郁,都随这漫山金光散得干干净净。
于她不过一瞬,于时影却似被无限拉长。那一笑入眼的刹那,他心跳如擂。
他一直认为,自己心悦的是朱颜。
重明的那句,“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丫头了?” 像一道突然照进迷雾的光,他顺着这道光,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记得在九嶷山,与她初次分别,以为此生再不复相见时,那种感觉,剜心剔骨,魂魄仿佛都被人硬生生撕走了一块。后来渐渐忙于山中事务,痛楚沉淀,那缺失的一角似也随时间淡去,他便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只要朱颜重回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那空缺便悄然填满。他才恍然惊觉,原来魂魄从未真正完整,唯有她在,才是圆满妥帖。
可羲和呢?
对她,一切好像都是反着来的。
看不见时,她的身影会不期然闯入思绪。风过林梢,总会想起九嶷郡那日,她与相柳练剑,短刃挑飞束发木簪,青丝披泻霞光中的瞬间。
可真当她在身旁时,他除了心跳会不可抑制地失序外,却常常...不知该如何是好。该说什么?做什么?怎样的距离才算恰当?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那日在野果树下初遇羲和时,他的心跳,也曾这般失了章法,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那时他只当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哭嚎扰了心神,直到此刻,才懂那慌乱的源头,从来都不是惊扰。更像是去应那穿越了漫长时光,早已铭刻在魂魄深处的共呜。
他知明月是天上月,却不知眼前人是心上人。
时影望着翻涌的云海,缓缓的闭了闭眼,似是要将那突如其来的心悸按捺下去。他定了定神,看向羲和,轻声开口。
时影羲和,能说说魏婴吗?
羲和嗯?
羲和闻声回头,似是没听清。他微微停顿,又缓声补充。
时影你哥哥…
时影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羲和怔了一瞬,随即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细碎的光。
羲和他啊……是个像太阳一样的人。
她絮絮地讲了很多,讲山野里掏的鸟蛋,溪水里摸的鱼虾,讲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是如何被他的笑声填满的。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墨色褪去,云海被染成透亮的金红,天光彻底大亮。末了,她笑着总结道。
羲和总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不受拘束,偏生走到哪都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从不会把我落下……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羲和可这般鲜活的人,终究是留不住的。
时影我倒觉得他像风。心向天地,不受任何规矩束缚。既能吹开漫山的花,也能掀翻世俗的浪。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时影只是……似乎与我在忘川镜里看到的有些不同。
忘川镜?
羲和猛地看向他,这才恍然明白,他问的一直是魏无羡。
原来,他竟是将阿婴,和那个他曾窥见过片段,桀骜不羁的魏无羡,当成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