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端着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姿势,不着痕迹地抬手,在桌下轻轻扯了下相柳的衣角。
相柳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向犹带薄怒的朱颜。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先前的波澜,只余一片平静。
羲和郡主。
她开口,努力压下喉咙的不适。
羲和徐大夫那边,眼下应当得闲了。
她视线微转,停在时影身上。
羲和少司命的伤…耽搁不得。
朱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时影的肩头。是啊,师父的伤…她方才气昏了头,竟忘了最要紧的事。
她转身扶住时影的手臂,声音也软了下来。
朱颜师父,我们进去吧。
时影抬眸,目光掠过羲和刻意垂下的眼睫,又扫过神色淡漠,兀自用饭的相柳。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映着院中摇曳的树影,明暗交错,辨不清情绪。
半晌,他收回视线,几不可察地颔首,顺着朱颜的搀扶从容起身。
赤色的衣袂拂过木凳,转身时带起极轻的风。
羲和望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内堂。门扉在她眼前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点衣角也吞没。
院中忽然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筛的窸窣,方才争执的余温似乎也被那道门扉隔断。
桌上残羹冷炙尚温,药香混着饭食的气味,在午后滞重的空气里浮沉。她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极轻地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羲和玄夜…
羲和不会这样。
相柳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放下筷子,搁下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放下的是什么极重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漫不经心,此刻已褪得一干二净。
相柳阿和!
他换她。声音不高,却沉得像浸了水的墨。
相柳玄夜可以在规则之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心软,可以…放任。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剥离什么早已长进血肉里的东西。
相柳可我不是玄夜。
相柳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我若同他那般心软,同他那般…留有余地,那留给我们俩的…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长得令人心悸,然后,一字一顿道。
相柳…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相柳所以,阿和。
他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相柳别拿玄夜的尺度,来衡量我在此地的选择。
相柳也别奢望,我能有他那样的余地去心软。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院中风止,晒药的竹筛在日光下投出格状的黑影,一格一格,仿若牢笼。
是啊,羲和想。她怎能用玄夜的“不会”,来质问他此刻的“必须”。那个能在规则里“宽容”的玄夜,本就不该是衡量眼前这个在荆棘血路上为两人挣命之人的标尺。
良久,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带着一种清醒后的涩然。
羲和抱歉…
羲和刚才,是我失言了。
相柳闻言,静默了片刻。他伸手,提起案上微温的茶壶,为自己续上半盏清茶。袅袅白雾升起,模糊了他半边冷硬的轮廓。
相柳无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决绝的剖白从未发生。
相柳你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今日不翻脸,明日、后日,也迟早会有这么一遭。
相柳有些话,总要有人说破。有些事,也总要有人来做。
他端起茶盏,送至唇边,却未饮,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重新看向她。目光深邃如夜,又平静如古井。
相柳既然注定要有人做这恶人…
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但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相柳那便由我来。
话音落下,院子里有片刻死寂。
日光斜移,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另外半边却沉在廊檐的阴影里。羲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随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这时,内堂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朱颜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恼意,徐大夫紧随其后,目光在院中扫过,很快便定在了院中的羲和身上。
他朝她招了招手道,“小徒弟,过来帮为师搭把手!”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仿佛这些年月的分别从未存在,还是当年那个会唤她磨药,辨草的小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