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夜,出奇的黑。
没有月亮,连一粒星子都寻不见,墨汁似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在村庄里,这般彻底的黑,是极少见的。但好在,有火光。
真美!
昭昭站在村子后山的矮坡上,这里地势略高,能将大半个村庄收于眼底。夜风鼓起她单薄的衣衫,也送来焦糊的气味和隐约的哭喊,但她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站着,黑沉沉的眼睛里,跃动着两簇火光,那是山下村庄里,无数奔走晃动的火把倒映在她瞳仁里的光。
火把的光,穿透厚重的黑暗,勾勒出房屋扭曲的轮廓,映出人影幢幢。嘈杂的人声,狗吠声,焦急的呼喊声,被夜风断续地送上来,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其中,那一遍遍,一声声,带着哭腔变了调的呼喊,穿透其他杂音,异常清晰的钻进她的耳朵里:“小宝——!”“天赐!你在哪儿啊——!”“小宝!应娘一声啊!”
旁边,那个叫天赐的小男孩正乖乖的被她牵着,舔着那块所剩无几的麦芽糖,真好骗,一块糖果,一个看烟花的承诺,不费吹灰之力,就被她带走了。
山下是撕心裂肺的寻找,是焚心的恐慌。
山上是诡异的安静,是孩童舔食糖果的细微声响。
“好吃吗?”昭昭问。小男孩抬头,用力的点了点头,嘴里的糖果还没咽完,含混不清地回答:“甜!
昭昭又转回头,望向山下那一片流动的火光与混乱,像是在欣赏什么难得的景致。她伸出手,指向那一片被火光照亮,又被黑暗吞噬的混乱村庄,问道:“那烟花好看吗?”
小男孩循着她的手势,看着村子里那些明亮移动的光点,伸出还粘着糖的手指,指向那片人间烟火,用稚嫩的声音纠正道:“是火!”
昭昭看着他那张在远处火光映照下、犹带懵懂的小脸,忽然“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悦耳,甚至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是嘛?”她笑着,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个误会,“姐姐还以为是烟花呢。原来…是火把呀。”
她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布包裹严实的东西。解开布包后,露出了里面白胖松软的馒头,这是她命令小男孩从家里“顺”出来的,同时,她也掂了掂自己破旧衣袋中的铜板,那是她教唆小男孩从父母藏钱处偷来的所谓的“买糖钱”。
随后,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开始大口大口吃起馒头。咀嚼之间,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山下的混乱场景,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身旁,小男孩终于舔完了最后一点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仰起小脸,看向身边这个给他糖,带他看“亮亮的火”的姐姐,懵懂的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小宝困了。”
小宝?这个名字不好。
昭昭将嘴里的馒头囫囵咽下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记错了。”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没有什么小宝,也没有什么天赐。”
她想了想,随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叫阿弃!”
小男孩似乎被她的眼神吓到了,他瘪了瘪嘴,眼圈瞬间就红了,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怯生生地唤道:“姐…姐…”
那个“鸣”字还没出口,就被昭昭凶巴巴地打断:“不许哭!”她转头瞥了一眼逐渐逼近的火把,迅速站起身,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果断:“走了,阿弃。”
阿弃阿弃。
抛弃的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