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阳西沉,时影与重明站在古嵬城外几里的沙丘上,远眺那座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血红的城池。沙暴自西北席卷而来,漫天黄沙翻涌成遮天蔽日的黄雾,将整座城池囫囵吞没,宛如海市蜃楼,又似幽冥鬼域。
城内偶尔飘来几声驼铃的脆响,却转瞬便被呼啸的风沙吞噬,城中灯火如豆,明灭不定,与远处天堑关连绵的灯火遥遥相对。
重明眯紧双眼,迎着风沙,鼻翼微微翕动,语气带着不确定。

奇怪,这风里…我怎么好像闻到了血腥味。
时影沉默,目光扫过城墙上若隐若现的霍图部图腾,脑中浮现一段古籍中所载的文字。
“古嵬是沙海之眼,能照见人心最深的恐惧。”而此刻,那眼睛似乎正盯着他们,他略一沉吟,沉声安排道。

我入城内探查,你带羲和饶到四周,看看有没有其他关押鲛人的据点。
重明低低“啊”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扭头看向身后,羲和正望着天堑方向出神,风卷着沙尘吹动她的长发与衣角,她却连眼睫都没动一下。重明嘴角抽了抽,心里顿时老大不乐意。
平心而论,羲和确实“好转”了,至少不再动辄哭闹或切换成陌生孩童的模样,大多数时候显得异常安静,举止有度,甚至偶尔能进行简短的逻辑对话,意识显然已恢复到成年人的状态。可是,对重明来说,她依旧只可以用四个字概括。
莫名其妙!

…要不我去城内?
重明试图挣扎,压低声音道。

她现在就跟那沙尘暴里的鬼火一样,看着是亮的,可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飘,往哪儿飘!带着她,别说找据点,不把自己先弄丢了就是万幸!

让我带她,简直比让我去啃三天沙子还难受!
羲和对重明这番激烈的吐槽毫无反应。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时影终于将目光从古嵬城收回,淡淡扫了重明一眼。

她神智暂稳,已能正常应对,你只需看着,别让她走丢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但重明听着,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要当小厮,还似乎要充当保镖,他看看时影不容商量的侧脸,又看看羲和那遗世独立的背影,最终只能垮下肩膀,认命般地长长叹了口气。
重明走上前,背对着风沙,对着依旧眺望天堑关方向的羲和开口道。

看出什么门道没有?没有的话,咱们该走了。
风沙呼啸,羲和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曾经有个小朋友,说自己长大了,该成家立业了,不想再跟着我走了…

她语调平静,听不出悲喜。
可到头来,纵是黄土覆顶,也未曾寻得一隅安身之处。

她极轻地扬了下下巴,指向天堑关隘,轻声道。
那里…便是我与弟弟分开的地方。

重明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还有个弟弟?!
他猛地想起她唤时影“哥哥”的模样,脑子顿时乱成一团。

你不是在找哥哥吗?!
羲和缓缓侧首看向他,摇了摇头。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重明被她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噎了一下,脱口道。

生死离别,你就…就一点儿不伤心?
羲和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为何要伤心?

说完,她不再看重明,抬步就朝着与时影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段书上看来的,或是茶馆里说书人嘴里的旁人故事,全然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