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殿内的惊涛骇浪悄然平息,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却仿佛仍残留于梁柱之间。
诸位长老管事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步履轻缓,无人交谈,只余一片心照不宣的沉寂。
宁风致最后那番看似温和的训诫,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分量,清晰地划出了权力的界限与宗规的森严。
待最后一位长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偌大的空间顿时显得空阔起来。
宁风致轻轻吁出一口气,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疲惫被他迅速敛去。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依旧赖在座椅里、裹着薄毯“装病”的古榕,脸上重新浮现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
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与感激。
“骨叔,”他声音里带着些许调侃,“戏已唱完,您也该休息了。您这‘病’若是再不好,汐念姑娘怕是要用骨塔的厨房再一回给您煎药了。”
古榕一听,立刻把毯子一掀,动作利落地坐直身体,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
他得意地嘿嘿直笑,银灰色发丝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怎么样,风致?我这演技,是不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连念丫头这心思细腻的都被我瞒得团团转,汤药粥水温情脉脉,伺候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
他边说边冲一旁的云汐念挤眉弄眼,神情狡黠...
云汐念此刻才完全确定自己是被这老小孩从头骗到了尾,俏脸微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跺脚嗔道:“古榕大人!您……太过分了!
枉我还真以为您病得厉害,担心了许久!”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嘿嘿,不把你这小管家婆骗过去,怎么能让宁轻语那小子深信不疑?”古榕得意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
“怎么样,我这份牺牲,值不值得宗门给记上一大功?”
一直静立一旁的尘心此时冷冷开口,语气如常般平淡无波:“若非你素行不良,装病也无人在意。不过是恰好物尽其用。”
古榕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一样,扭头瞪向尘心:“老剑人!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物尽其用?没有我在这儿吸引火力,你能那么悄无声息地把他的老底摸个门清?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说的就是你!”
眼看两位长辈又要如孩童般争执起来,宁风致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他语气诚挚,目光扫过两位守护宗门的擎天柱石。
别看宁风致平时温柔,偶尔处理宗门事务雷厉风行。
但是他是真没有办法对他这个,剑叔骨叔动怒半分。
带着深深的倚重与感激,“此番能一举拔除这颗毒瘤,肃清内务,全赖二位叔叔鼎力相助。宗门得以安稳,风致在此谢过。”
他微微颔首,姿态谦逊而真诚。
旋即,他的目光转向我,那温和的注视中带着明显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丫头。”
我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垂下眼睫,做出恭谨姿态,将方才那副冷厉模样藏得严严实实:“宗主。”
“方才殿上,做得很好。”他温声道,语气中的肯定毫不含糊。
我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保持镇定,低声道:“弟子僭越,擅自出手。只是见那人竟敢当庭对宗主不敬,一时愤慨,才……”
宁风致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并未深究我那点急于在尘心面前表现的小心思。
只温和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年纪虽轻,却能明辨大是大非,关键时刻心思灵动,胆色过人,甚好。”
他话锋一转,看向身旁的尘心,笑意加深,“剑叔,你调教了一位出色的弟子。不仅是剑道天赋,这份心性,亦是难得。”
尘心面色依旧清冷如雪,只淡淡瞥了我一眼,语气平稳无波:“冲动鲁莽,仍需打磨。”
虽是被训诫,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清冷眸光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并非真正的不满,反倒更像是一种……严格的认可?我
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连忙将头垂得更低:“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定勤加修行,收敛心性。”
宁风致将我俩这细微的互动看在眼里,笑而不语,不再多言。
他又对云汐念温言道:“汐念这几日也被骨叔骗得辛苦,忙前忙后,悉心照料。宗门库房新进了一批上好的安神补气药材,品质极佳,你去取些,算是我代骨叔给你的补偿,也好压压惊。”
云汐念连忙行礼,姿态优雅:“谢宗主厚赐。照料古榕大人本是弟子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她悄悄抬眸,没好气地睨了古榕一眼。古榕则冲她淡淡一笑,得意洋洋。
“好了,此事既已尘埃落定,便都散了吧。”宁风致最后说道。
目光落在古榕身上,带着一丝戏谑,“骨叔,您这‘病’既然大好了,那塔顶被您之前试验不慎炸开的窟窿……是不是也该亲自着手修缮一番了?总让弟子们爬高上低,也不是长久之计。”
古榕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一张苦瓜脸:“啊?风致,不是吧?还真让我这把老骨头自己去修屋顶啊?那窟窿可不小啊!”
宁风致笑容温润,语气却不容商量:“自然。谁闯的祸,谁善后。这也是宗门规矩。”说完,他不再给古榕讨价还价的机会。
转身翩然离去,雪白宗袍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尘心也站起身,并无多余言语,只对我道:“别愣神,走了。”
我立刻应声:“来啦。”快步跟到他身后。
经过古榕和云汐念时,还能听到古榕在小声嘟囔抱怨:“唉,亏大了亏大了,演场戏还得自己修房子……老剑人,你别走那么快!搭把手啊!”
尘心仿佛没听见,脚步丝毫未停。
云汐念则在一旁抿嘴轻笑:“古榕大人,需要弟子去帮您找梯子吗?”
“去去去,连你这丫头也跟着看笑话……”
身后的声音逐渐远去。我跟着尘心走出议事大殿,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温暖而明亮。
我悄悄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前方尘心那挺拔如孤松、清冷似寒玉的背影上。
回想起他方才那极淡的一瞥,那看似训斥实则隐含认可的话语,还有我下意识配合他、拔出悯生剑时那份心意相通的默契。
心里像是被投入一颗暖石的静水,漾开圈圈涟漪,泛起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甜意与悸动。
(师父他……方才是不是……认可我了?)
还有宗主那意味深长的赞许与看似无意的撮合……
这一切,都让我的心思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不过这些都还好,我很激动尘心他内心终于开始下意识的接受了我。看来,未来还是有所期待的嘛......
我的剑,或许微不足道,但已能在这波澜中,为他,为宗门,斩出一线清晰的痕迹。
尘心忽然停下脚步,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如同碎玉,穿透温暖的阳光传来:
“今天怎么总是发呆,心思不宁。回去后,挥剑三千次。”
“哦~那好吧”我立刻收敛所有纷乱思绪,肃声应道,快步跟上他沉稳的步伐。
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身后,抑制不住地,轻轻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
(三千次便三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