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在第七日的晨光里醒来,生物钟比闹钟早了半小时。昨夜加班到凌晨,电脑屏幕上还停着未完成的周氏项目方案,梦里全是数据表格与张总审视的目光。她揉了揉太阳穴,摸到枕边手机,林叙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早上九点,老地方碰头。”
老地方是公司楼下的豆浆铺子,塑料凳沾着露水,老板娘熟稔地将两杯热豆浆推过来,青瓷碗沿凝着细密水珠。林叙的西装裤脚沾了灰,眼下青黑比苏棠更重,见面第一句便是:“王敏的事,还有隐情。”
苏棠咬着油条的动作顿住,豆浆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人影。林叙翻开手机里的匿名邮件,照片里王敏与张总助理在地下车库交易的场景,时间戳赫然是三年前——正是林叙室友被挤走的那个雨季。“这说明王敏的数据造假,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林叙的指尖在屏幕上敲击,“而周氏集团,或许只是她的‘老客户’。”
豆浆在胃里泛开暖意,苏棠却觉得脊背发凉。她想起入职时填写的背景调查,想起王敏看她时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原来从踏入公司的第一天起,自己就站在了一张旧网的中央。
回到公司,陈总监的急召打破了上午的平静。总监办公室的牛皮沙发陷下去深深的印子,陈薇的红指甲在文件上点了点:“周氏项目提前启动,下午和张总开闭门会,苏棠主汇报。” 苏棠攥着文件的手发颤,余光瞥见陈薇电脑屏保上,竟有张与王敏的合影,两人笑得亲昵,背景是老城区的石榴园——和王敏照片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闭门会在28层的玻璃会议室,张总身后跟着新助理,眉眼间有股子刻意的恭谨。苏棠深吸一口气,将方案投影在幕布上,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讲到竞品风险时,张总的手指突然叩了叩桌面:“小苏,你老家,可是盛产石榴?”
苏棠愣住,这话像根细针,刺破了她苦心维持的镇定。幕布光影里,她看见陈薇和新助理交换了个眼神,林叙的皮鞋在地毯上轻轻蹭了蹭。“是,老家有片石榴园。”她稳住声线,“每年秋天,石榴能染红半面山坡。”
会议结束时,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总单独留下苏棠,助理识趣退出门,玻璃墙隔绝了外界声浪。“你母亲,是不是叫苏玉梅?”张总的声音突然柔和,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十年前,她在老城区的石榴园,帮过我一个大忙。”
苏棠的指甲陷进掌心,十年前的往事在记忆里发酵——母亲守着濒危的石榴园,和一群穿西装的人对峙,最后抱着棵石榴树哭得发抖。后来园子保住了,却再没结过像样的果子,直到去年春天,才重新抽枝发芽。
“张总想要什么?”苏棠直视对方的眼睛,暮色在瞳孔里翻涌成海。张总笑了,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很简单,让项目里的‘风险数据’,再模糊些。”
离开会议室时,苏棠撞见林叙站在消防通道门口,阴影在他脸上割出凌厉的棱角。“我查了陈薇的背景,”林叙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她和王敏,是大学室友。” 风从安全通道灌进来,吹得应急灯明灭闪烁,苏棠攥着文件的手青筋凸起,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巧合,此刻全成了套在脖颈上的绳索。
深夜的办公室,苏棠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母亲发来视频,老家的石榴园在月光下泛着银白,新结的果子像害羞的婴孩藏在叶间。“妮儿,别担心家里,树活着,人就有盼头。”母亲的声音裹着虫鸣,穿过两千公里的距离,落在她心上。
苏棠抹了把脸,重新打开方案文档。屏幕蓝光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与三年前的林叙室友重叠,与王敏照片里的陌生人重叠,与这座城市里所有挣扎的灵魂重叠。第七日的尾声,她在键盘上敲下新的数据批注,窗外的霓虹明明灭灭,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而职场的暗流,正顺着城市的血管,朝她汹涌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