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阳台时,我总能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香味。不锈钢盆里的土豆丝浸在清水中,案板上码着刚切好的青椒,母亲正握着铁锅柄来回颠勺,燃气灶的蓝火舔着锅底,“刺啦”一声,油烟裹着酱香扑进鼻腔——这是我最熟悉的晚间协奏曲。
母亲的围裙永远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斑,蓝白格子布料被洗得发旧,却总在领口别一枚小巧的布花。她切菜时手腕翻动,菜刀与案板碰撞出有节奏的“咚咚”声,阳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她微驼的背上织出一片暖黄。我曾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家务场景,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我才读懂藏在饭菜里的情感。
那天我冒雨跑回家,校服裤腿溅满泥点。推开门,热气混着姜茶的辛辣扑面而来。母亲正蹲在灶台前通烟道,围裙下摆浸着水渍,银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快换件干衣服,”她转身时,我看见她食指缠着的创可贴渗着血。
“今天炖了萝卜牛腩,暖胃。”
案板上的胡萝卜滚到脚边,我弯腰拾起时,发现菜板边缘刻着细密的刀痕,深的浅的,像时光的年轮。母亲说这菜板用了快十年,边角早被切得薄了。我忽然想起每周三的晚餐总有糖醋排骨——那是我初中时最爱吃的菜,即便后来我嫌腻不再提起,她仍默默做了三年。
“妈,我帮你择菜吧。”我拉开抽屉找围裙,却在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字迹被水痕晕开:“小米说学校的番茄鸡蛋汤太酸,下次少放半勺醋”“牛腩要炖两小时才烂,小米爱吃软的”……密密麻麻的备注里,藏着我从未留意的细节。
蒸汽模糊了母亲的侧脸,她往汤里撒葱花的动作忽然顿住:“你小时候总把青菜挑到碗边,现在居然肯吃了。”她的语气带着惊喜,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望着她搅动汤勺的手,指节因常年浸在凉水里有些发红,虎口处还留着去年被油溅到的疤痕。
晚餐时,瓷勺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萝卜牛腩炖得酥软,汤汁裹着姜的微辣滑进喉咙,熨帖得让人想叹气。母亲不停往我碗里添菜,自己却只夹了几筷子青菜。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我突然想起她年轻时总爱穿碎花连衣裙,如今却连涂护手霜的时间都省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的瓷砖映着暖光。我忽然读懂那些重复了千百次的菜谱,是她无声的告白:把对女儿的牵挂切成丝,拌进清晨的粥里;将担忧与心疼熬成汤,煨在冬夜的碗中。原来最深的爱,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灶台前的烟火,是菜板上的刀痕,是笔记本里的碎碎念,是年复一年、一蔬一饭的执着。
收拾碗筷时,母亲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课间饿了吃。”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甜味漫开的瞬间,我忽然明白——原来爱从来都藏在最寻常的烟火里,藏在她为我转凉的饭菜重新加热的背影里,藏在她看我吃饭时眼里的柔光里。那些被时光浸润的饭菜香,早已刻进生命的纹路,成为我心中永不冷却的温暖。(10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