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

硝烟散尽，主殿归于死寂。

合拢的石壁稳稳停在原位，缩地阵彻底破除，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火药味与陨铜微凉的清冽气息。

方才一番死战，人人身上都带了薄伤，唯独最娇弱的简枝，伤口反复撕裂，浅色的衣料被暗红血色浸得刺眼。

齐铁嘴再也顾不上任何师徒分寸。

他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未受伤的手腕，动作克制却强硬，将她带到空旷石柱旁。平日里摇扇戏谑、散漫随性的人，此刻眉眼沉得厉害，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愠怒。

“抬手。”

简枝乖乖抬起胳膊，小臂上层层纱布早已浸透血水，边缘磨得破败不堪，方才拼命破阵、辗转躲闪，硬生生将旧伤扯得更重。

齐铁嘴垂眸，指尖极轻地拆开渗血的纱布，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紧绷冷峻的神情截然相反。

周围几人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全部落在此处。

无声的修罗场，骤然拉开。

最先心绪翻涌的是吴老狗。

少年抱着胳膊，眉眼间的桀骜淡去，染上一层淡淡的郁色。

方才危局，是他第一时间伸手将人护进怀里，拼着擦伤也要替她挡下冲击。可转眼安稳下来，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理直气壮照料她的人，从来都是齐铁嘴。

那是她的师父，是陪她长大、护她多年、无人能撼动的存在。

他比所有人都先心动，却比所有人都最没有资格。

大黄不在身侧，无人读懂他眼底的落寞，少年微微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布囊，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不甘。

乱世相逢，萍水相逢，他本以为彼此是同命相怜的知己。

可现在他才懂——他想要的，从来不止知己二字。

一旁的张小烬敛下眼底细碎的暖意，恢复了往日温润克制的模样。

方才绝境之中，是她二话不说上前，陪他核对古籍符文，指尖相触的微凉温度，至今还残留在纸页间。

他一生理性至上，信奉规矩、宿命、卷宗天理。

可在她伸手相助、轻声安抚他执念崩塌的那一刻，他恪守多年的理智，悄悄溃了一角。

他不争不抢，隐忍内敛，从不与人争锋。

可看着齐铁嘴专注照料简枝的模样，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

他能看透古墓机关、破译千年古文、算尽局势利弊，唯独看不透自己为她乱掉的心神。

而不远处的张小鱼，立在阴影深处，孤寂又挺拔。

右臂伤口再度撕裂，鲜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他浑然不觉自身疼痛，一双漆黑的眼，死死落在那个被众人牵挂、被师父温柔护住的少女身上。

这一生，他习惯独处、习惯杀伐、习惯无人问津。

幻境之中的风雪囚笼、世人的唾弃鄙夷、脸上见不得光的伤疤罪名，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自卑。

唯独简枝不同。

她不惧他的暴戾，不信他的罪名，看透他的孤独，还温柔告诉他——你不必永远做刀。

方才子弹袭来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舍身相护。

于他而言，她是这冰冷乱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束光。

可这束光，温暖通透，普照众人，从来不止属于他一人。

面罩之下，他唇角无声绷紧，眼底翻涌着沉默的占有与克制的酸涩。

全场最沉的心思，来自张启山。

他立于大殿中央，一身沉稳气度，俯瞰众生，无人敢探其心绪。

可方才幻境里孤身孤寂的余生、绝境中众人下意识护住简枝的模样、这小姑娘临危不乱、渡人破局的通透坚韧，尽数刻进了他心底。

他手握长沙兵权，身负九门兴衰、家国重任，早已练就七情内敛、万事不惊。

可偏偏，会为一个乱世孤女的安危牵动心神，会在她遇险的瞬间，生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看得通透。

今日古墓一行，五个身负宿命、各有孤苦的人，尽数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方寸古墓，无声争锋，无人言语，却人人心照不宣。

齐铁嘴全程无暇旁顾，眼里只有身前的徒弟。

他用干净纱布细细擦拭她的伤口，撒上消炎草药，缠绕包扎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她半分。

“早就告诉你，乱世凶险，古墓无情。”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有责备，却更多是心疼。

“偏要逞强，偏要跟着入局。次次受伤，次次不知规避。”

简枝垂着眸，乖乖受训，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轻声辩解：“我不想拖累大家，我能帮上忙。”

“我要的从来不是你帮忙。”

齐铁嘴脱口而出，话音落下，骤然僵住。

这话太过逾矩，太过露骨，早已超出师徒本分。

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齐铁嘴身上。

他喉结滚动，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情愫，收敛眼底的失态，转开视线，声音恢复平稳，却依旧带着沉郁：

“我要的，是你平安。”

简简单单四个字，重逾千斤。

师徒数年朝夕相伴，养育教诲，情深早已逾越世俗常理。

简枝心头微颤，抬眼看向自家师父，撞进他藏满担忧与隐忍的眼眸里，一时失语。

包扎完毕，齐铁嘴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那道名为“师徒”的界限。

可眼底的温柔与牵挂，再也藏不住半分。

就在这时，张小烬上前一步，手中捧着泛黄古籍，指向大殿最深处漆黑的密道，出声打破这微妙的僵持氛围：

“诸位，密道格局已勘明。”

“古籍记载，隔世楼主殿密道直通地底核心，陨铜原生矿脉、日军终极实验基地、401部队全员失踪的真相，全部藏在里面。”

“也是整座古墓，最凶险、最靠近宿命终局的地方。”

众人收回纷乱心绪，尽数望向那条幽深漆黑的密道。

洞口阴风阵阵吹出，裹挟着刺骨阴冷，比之前所有墓道都要寒凉诡异。

黑暗深处，似有细碎异响隐隐传来，分不清是机关转动，还是有人潜藏其中。

张启山敛尽心底私情，神色重归凛冽，沉声道：“休整片刻，即刻入密道。”

“前路未知，杀机暗藏，所有人紧随队伍，不得擅自离队。”

无人异议。

短暂休整间，几人各自沉默，心底却早已翻天覆地。

吴老狗靠在石柱边，目光一瞬不离落在简枝身上，少年心底的喜欢与不甘，悄然生根。

张小鱼默默站在离她最近的阴影处，无声守护，将所有心动与占有，藏进沉默的杀伐里。

张小烬低头摩挲古籍纹路，将这份克制的倾慕，藏于卷宗笔墨、岁岁安稳之中。

张启山立于前方，背负家国九门，却在心底悄悄为她，留了一方柔软天地。

齐铁嘴摇着折扇，看似闲散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卦早已乱了。

他算尽世间吉凶祸福，唯独算不出自己与徒弟的结局。

算不出这场始于风雪拾捡、终于乱世沉沦的，无解情劫。

片刻后。

张启山举起火折子，率先迈步踏入漆黑密道。

一行人紧随其后，依次走入无边黑暗。

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重叠。

五个身负九门宿命的人，一颗澄澈温柔的初心。

陨铜深处，幻境重叠，宿命翻涌。

他们的羁绊，他们的情劫，他们乱世之中不敢言说的心动。

尽数藏进了这条通往终局的黑暗密道里。

前路生死未卜，可从此往后。

九门风雨，万人皆苦。

唯独关于她的执念，岁岁不灭，人人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