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靖安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房来报的时候,萧无衣正在书房里看一卷从谢府送来的密折。他把密折扣在桌上,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女匠人,」门房的表情有些奇怪,「她说她姓沈,是王妃的旧识,来送一件修好的机关。」
萧无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请她去前厅喝茶,」他说,「我马上到。」
他等门房出去了才站起来。他在书桌后面站了一会儿,手指按着那卷密折的边缘,指腹能感受到纸页微凉的触感。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一件寻常的墨蓝色家常袍子,衣襟上沾了一点下午修花枝时蹭到的泥痕。
他没换。
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经过那株老槐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空荡荡的枝丫,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前厅里,沈卿玥正坐在客位上喝茶。
她端着茶盏的样子很放松,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一样,甚至还把茶盖掀开看了看茶叶的成色,然后不置可否地抿了一口,放回桌上。
萧无衣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好把茶盏放下。
两个人隔着三张椅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沈卿玥先开了口:「世子别来无恙。」
萧无衣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鬓角那根素银簪子,又移回她的眼睛。十年的光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他时带着一种让人无所遁形的专注力,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待解的机关。
「十年不见,」他走到主位坐下,「沈姑娘倒是会挑时候。」
「楼塌了才回来,确实是有些晚,」沈卿玥坦然承认,「但若是早回来,有些人怕是不会让我进这扇门。」
萧无衣没有接这个话茬。
「嘉鱼在府里,要我叫她来吗?」
「不急,」沈卿玥摇摇头,「我先和你说几句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不是那只装雀骨令的,而是一只巴掌大的扁盒,盒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雀,尾羽的纹路和靖安王府地下那块铁板上的如出一辙。她把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萧无衣看了她一眼,伸手把盒子拿起来。他学着她的样子在盒底按了一下,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枚玉质的令牌,通体莹白,触手生凉,正面刻着一只雀,背面刻着四个字——「雀骨出,天下定」。
和谢嘉鱼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他抬起头。
「北府军大统领手里的那一枚,」沈卿玥说,「文熹皇后当年一共制了四枚雀骨令,一枚在萧家,一枚在谢家,一枚在北府军,还有一枚的下落——我查了十年也没查到。」
萧无衣把木盒合上,放在手边。
「你查了十年?」
「嗯,」沈卿玥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以为我这十年在青州做什么?修机关卖弩?我虽然确实也做了这些事,但主要还是查这个。当年那场火之后,我顺着一些线索一路查到了北境,发现北府军那枚令早就被人调了包,真的不知所踪,假的那枚被大统领当祖宗一样供在军库最深处。」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雀骨令不全。」
「不,」沈卿玥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已经在集这四枚令了。李茂拿走了谢府那枚,你手里有一枚,北府军那枚假的还在军库里,真的下落不明。而第四枚——」
她顿了一下。
「第四枚令的下落,和十年前那场火有关。」
萧无衣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场火不是意外。」
「我知道,」她说,「那是有人放的。放火的人想烧死的不是我,是我手里那批军械图纸。他们成功了——图纸确实烧了,但那场火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枚令牌。」
萧无衣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
「第四枚令,当年就在那批图纸旁边。放火的人以为一起烧了,但他们不知道,那批图纸最下面一页是空白的,我把令夹在空白页里,又用一层锡箔包了,火烧不着。」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自嘲。
「可惜那枚令后来被人拿走了。」
「谁?」
「我师父。」
萧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有师父?」
「谁都有师父,」沈卿玥说,「我这一身机关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师父姓裴,当年是文熹皇后身边的掌械女官,后来皇后薨逝,她就出了宫,收了我做徒弟。四枚雀骨令,有一枚是她亲手藏起来的,藏在哪,她连我都没告诉。」
「她人呢?」
「死了,」沈卿玥平静地说,「十年前我离开京城之前,收到过她一封信,信上说她知道有人在追查那批图纸的下落,她要赶在那些人之前把第四枚令藏到安全的地方去。那封信之后,我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她说完这些,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放回桌上。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她竖起一根手指,「李茂手里有一枚。」第二根手指,「你手里有一枚。」第三根手指,「北府军那里有一枚假的。」第四根手指,「第四枚下落不明,可能在我师父手里,也可能已经落在了别人手里。」
她把四根手指收拢,握成拳。
「不管第四枚在哪,集齐四枚令的人,就能调用北府军勤王。而李茂现在拿了谢府那枚,下一步一定是去拿北府军那枚,哪怕那枚是假的,他也有办法把它变成真的。」
萧无衣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现在回来,是要和我合作?」
「不,」沈卿玥摇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咱们都被人算计了。那场火、那批图纸、那枚令,甚至我离开京城这十年——都在某一个人的棋盘上。」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我今晚住在城西的青槐巷,门牌上写了个『沈』字。有什么事,让人来传话就行。」
她说完便朝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上次去巷口那家馄饨摊的时候,老板娘问我怎么没跟你一起去。我说我出远门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跨出了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无衣坐在前厅里,手里转着那只木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院门口那株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了一只灰雀,正歪着头看厅里这个坐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漫不经心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出远门了,」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可不是么,出了十年的远门。」
他把木盒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前厅门口,靠着门框看院子里的暮色一点点变浓。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把整个院子都浸在了暗沉沉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
那个新婚前一晚,她从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字条。
「护好她,便是护好你自己。」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说谢嘉鱼。过了好几年他才知道,她说的是她自己。
「沈卿玥,」他对着暮色轻轻说了一声,「你写的那些字条,到底有几张是真的?」
老槐树上那只灰雀叫了一声,像是替谁回答了。
他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