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的东南角，与韦府所在的繁华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晚棠跟在露芜衣身后，穿过一条比一条狭窄的巷弄。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屋檐上长满了青苔，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蹿过，绿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霉烂的木头、陈旧的布料、某种奇怪的香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就是你说的旧货市场？”林晚棠压低声音问。
“嗯，”露芜衣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别被表面骗了，这地方什么都有。真货假货、活物死物、人界妖界的东西，只要你出得起价，没有买不到的。”
林晚棠注意到，周围有几个摊贩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露芜衣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她身上长。那些目光里带着某种警惕，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评估。
手机在袖口里无声震动：
“当前位置：洛安城东南角旧货市场。暗火据点标记距离约200米。”
“环境分析：该区域存在多重结界，普通凡人进入后会迷失方向。宿主能正常感知，推测与穿越者身份有关。”
200米。林晚棠扫了一眼四周，试图从那些杂乱无章的摊位中辨认出任何不寻常的东西。旧书、旧瓷器、破铜烂铁、不知名的骨头、发黄的符纸……乍一看和普通古玩市场没什么区别。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摊位排列的方式，如果从上方俯瞰，极有可能构成某种阵法的雏形。
“露姑娘，”她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些摊位的布局很奇怪？”
露芜衣脚步一顿，偏过头来：“怎么奇怪了？”
“你看，”林晚棠假装在打量一个卖瓷器的摊位，用手指在身侧比划了一下，“这个路口是十字形，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卖香料的摊位。再往前走五十步，又是一个十字路口，四个角上又是同样的布局。这不像自然形成的市场，更像是……”
“有人刻意布置的。”露芜衣接上了她的话，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几秒后，她睁开眼，那双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说得对，这里的妖气流动不正常。空气中有一种被人为引导的走向，像是把所有的气息都往一个方向输送。”
“哪个方向？”
露芜衣抬手指向巷子深处——正是手机地图上标记的那个方向。
林晚棠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还要往前走吗？”她问。
露芜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三分戏谑、三分认真，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都来了，”她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洛安城的地界上搞这种鬼。”
她伸手拉住林晚棠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护着她往前走。林晚棠感觉到露芜衣的手心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我的气息，”露芜衣说，“你一个凡人，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或灵力，在这种地方就像黑夜中的烛火，谁都看得见。把我的气息覆在你身上，你就暂时‘隐身’了。”
林晚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三个十字路口。林晚棠默默数着，每一步都在印证她的猜测——每隔五十步一个十字路口，每个路口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卖香料的摊位，摊位上燃烧的香料品种完全相同。
这是一种引导灵力的阵法，将整片区域的气息像漏斗一样汇聚到一个点上。
而那个点，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堵墙。
“死路？”露芜衣皱眉，看着面前那堵爬满藤蔓的青砖墙。
林晚棠凑近墙壁，仔细观察那些藤蔓。藤蔓的分布不自然，有几根粗壮的枝条沿着墙壁的缝隙生长，形成了一个扭曲的图案——又是一个左旋的卍字。
“不是死路，”她说，伸手去触碰那个图案，“这是一道门。”
指尖触到藤蔓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指尖窜入，冻得她整条手臂发麻。她下意识想缩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藤蔓像活了一样迅速蔓延，缠绕上她的手腕，将她往墙壁的方向拉扯。
“林晚棠！”露芜衣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一道银光闪过，露芜衣的手掌切断了缠在她手腕上的藤蔓。那些被切断的藤蔓发出尖锐的嘶鸣，迅速缩回墙壁，像受惊的蛇。
但墙壁本身开始变化了。
青砖的表面泛起涟漪，像水面一样波动。藤蔓编织成的卍字图案缓缓旋转，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墙壁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向两侧展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有火光在跳动。
“看来有人知道我们来了，”露芜衣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的双手已经凝聚出银白色的光芒，那是九尾狐的灵力，“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林晚棠点点头，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屏幕上显示：
“暗火据点入口已开启。内部危险等级：高。”
“检测到多重阵法叠加，包括迷魂阵、困灵阵和献祭阵。”
“建议：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祭坛的东西。”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跟着露芜衣走进了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种会发光的石头，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像在水底。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甜味，让林晚棠的胃不断翻涌。
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突然开阔起来。
她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三丈，上面绘制着巨大的壁画——火焰、左旋的卍字、血月，以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巨大怪物。那怪物的身形模糊，只有一个轮廓，但仅仅是那个轮廓就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恐惧。
“这是……”露芜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认出了那个轮廓，“九婴。”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石制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三个石盘，其中一个石盘上放着一颗已经发黑的心脏。
另外两个石盘空着。
“这就是挖心案的祭品，”林晚棠的声音发紧，“他们在收集心脏，放在这里。”
她走近祭坛，注意到祭坛的底座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不是汉文，也不是梵文，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但奇怪的是，她竟然隐约能理解其中一部分含义。
“血肉为引，魂魄为薪，九窍齐备，九婴复苏。”
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行字，像是那些符号直接在她意识中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语言。
手机疯狂震动：
“警告！宿主正在接近暗火核心祭坛。祭坛上存在精神污染类术法，长时间接触可能影响宿主的认知和判断。”
“检测到宿主具有‘历史学知识’赋予的异常符号解读能力，此能力正在被动激活。”
“建议：记录祭坛信息后立即撤离。”
林晚棠正要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两位姑娘，不请自来，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林晚棠猛地回头，只见祭坛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浑浊的眼睛。他的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老人，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让露芜衣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暗火的人？”露芜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在洛安城的地界上搞这种东西，是活腻了吗？”
那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九尾狐的小丫头，口气倒是不小。你姐姐来还差不多，你——”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露芜衣，“还不够格。”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的地面上突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从墙壁的缝隙中渗出，从地面的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露芜衣和林晚棠笼罩而来。
“是困灵阵！”露芜衣脸色一变，双手飞快结印，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炸开，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那些暗红色的光线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寻找着缝隙，试图渗透进来。
林晚棠感觉到手机在剧烈发烫，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紧急：困灵阵对妖力使用者有压制效果，露芜衣坚持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宿主的凡人身份不受阵法影响。建议宿主采取行动。”
她？
她能做什么？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面对一个疑似暗火高阶成员的存在，她能做什么？
林晚棠的脑子飞速转动。她是学历史的，她懂符号，懂阵法，懂那些古老文字背后的逻辑。困灵阵——这个阵法的核心是什么？她拼命回忆在韦府藏书楼看到的那些记载。
困灵阵，以灵气为引，以灵制灵。目标越强，阵法的反噬越强。但反过来，如果目标没有灵力，阵法就无从发力。
她是凡人，没有灵力。她可以——破坏阵眼。
祭坛。阵眼就在祭坛上。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在露芜衣惊愕的目光中，冲出了银白色灵力的保护范围。
“你疯了！回来！”露芜衣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暗红色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奇怪的是，那些光线触碰到林晚棠的身体时，只是像水流一样滑过，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她没有灵力，困灵阵对她毫无意义。
她冲到祭坛前，双手按在那些刻满符号的石面上，疯狂地寻找阵眼的位置。
在这里——祭坛正中央，有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左旋卍字。
林晚棠没有犹豫，双手握住石板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翻转过来。
卍字反转的瞬间，整个空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暗红色的光芒像被掐断了源头一样，骤然消散。墙壁上的裂纹中渗出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那个暗红长袍的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你做了什么！”
林晚棠转过身，看着他，声音虽然发颤，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只是把你们的卍字，转回了正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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