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一刻钟，两刻钟，还是更久。他没有时间去看，也没有精力去算。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剑光和血，以及那些不断涌上来的敌人。
一个侍卫倒下，两个侍卫补上。两个侍卫倒下，四个侍卫补上。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永远没有尽头。
段胥的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臂上，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没有倒下。
幽冥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为他鼓劲，又像是在为他哭泣。剑身上的红宝石越来越亮，亮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北阴帝君坐在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不对等的战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审视。
“不错，”他低声说，“比沈夜舟当年差不了多少。”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看着段胥在人群中浴血奋战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帝君，真的要杀他吗？”
北阴帝君看了他一眼：“你有异议？”
“不敢，”沈清辞低下头，“只是觉得，这样的人，杀了可惜。”
北阴帝君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下宝座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段胥。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走到段胥面前。
段胥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幽冥深处唯一一朵不死的花。
“还要打吗？”北阴帝君问。
段胥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打。打死为止。”
北阴帝君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了八百年前的一个人。
沈夜舟。
那时候的沈夜舟也是这样，浑身是伤，满脸是血，却还笑得出来。他跪在凌霄殿上，对北阴帝君说：“帝君，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放过贺思慕。”
“她死了，你的劫就解了。你不想活吗？”
“想活，”沈夜舟笑了，“但不想让她死。”
北阴帝君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段胥。
父子俩，连笑容都一模一样。
“可惜了，”北阴帝君低声说，“你本可以走另一条路的。”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段胥看着那团光，知道自己挡不住。
金丹期和天帝之间的差距，比天和地的距离还要大。
但他没有闭眼。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团光，想着贺思慕。
“贺思慕，”他在心里说，“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金色的光芒轰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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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段胥面前。
那身影纤细而坚韧，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鬓边的白玉簪子在金光中闪了一下，然后碎了。
“贺思慕！”段胥失声喊道。
贺思慕没有回头。
她双手结印，在身前凝出一面黑色的盾牌，硬生生挡住了北阴帝君的攻击。金光撞在盾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凌霄殿都在颤抖。
“你怎么来了？”段胥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不是在三界大会上吗？”
“三界大会是假的，”贺思慕的声音很稳，但段胥听出了里面的疲惫，“他故意用三界大会拖住我，让我不能来救你。但我早就看穿了。”
北阴帝君收回手，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贺思慕，”他说，“你不该来的。”
“我该不该来，不是你说了算。”贺思慕转过身，面对着北阴帝君，将段胥护在身后，“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贺思慕笑了笑，“但你做不到。”
她抬手一挥，一道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射出，直冲凌霄殿的屋顶。屋顶被击穿了一个大洞，外面的光芒涌进来，但涌进来的不止是光芒——
还有阴兵。
密密麻麻的阴兵从天而降，将整座凌霄殿围了个水泄不通。鬼将们手持长戟，鬼卒们张牙舞爪，幽冥的气息弥漫开来，将天庭的祥和冲得七零八落。
北阴帝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他厉声道，“你竟敢带阴兵攻打天庭？这是要挑起幽冥和天庭的战争！”
“是你要挑起战争的。”贺思慕的声音冷得像忘川的水，“你拿走了幽冥王令，扣押了我的人，还设下陷阱要杀他。贺思慕虽然是个鬼王，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你以为这些阴兵能挡得住我？”
“挡不住，”贺思慕坦然道，“但足够撑到三界大会的代表们赶到这里。到时候，你设陷阱陷害幽冥的事，就会传遍三界。你猜，那些代表们会怎么想？”
北阴帝君沉默了。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怒火和算计。他看了看贺思慕，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段胥，最后看了看那些包围了凌霄殿的阴兵。
“好，”他缓缓说道，“很好。”
他转身走回宝座，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贺思慕，你赢了这一次。”他说，“但你要记住，天庭和幽冥之间的事，没有这么容易了结。”
贺思慕没有回答，拉起段胥的手，转身往外走。
阴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护送他们走出凌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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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段胥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往地上倒去。
贺思慕一把扶住他，将他半抱在怀里。
“段胥？段胥！”她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段胥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隔着一层水雾。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贺思慕，我活着回来了。”
贺思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凉的眼泪落在他滚烫的脸上，像是春天的雨落在夏天的土地上。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让你活着回来，你就带着一身伤回来？”
“伤不重，”段胥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就是有点困。”
“别睡！”贺思慕晃了晃他，“段胥，你看着我，不许睡！”
段胥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点都不像那个冷冰冰的鬼王。她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在担心她喜欢的人。
“贺思慕，”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等我不困了再说。”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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