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随元歌在祁连山下的安全屋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脸上有了血色,身上长了一点肉,头发也不再像枯草一样干涩。
她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了系鞋带(谢征教了她三天,她终于系出了像样的蝴蝶结)。学会了煮粥(第二次煮的比谢征煮的好吃,谢征表示不服)。学会了劈柴(第一次劈柴的时候差点劈到自己的脚,谢征吓得脸都白了)。学会了认字(她认识的字不多,随伯庸只教了她炼蛊需要用到的那些,谢征每天教她十个新字)。
她还学会了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有一天她在河边洗衣服,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滑溜的石头,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谢征听到声音冲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水里爬出来了,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像一只落水的猫。
谢征紧张地跑过来:“有没有受伤?”
随元歌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水草挂在头发上,鞋子掉了一只——然后她笑了。
大笑。
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谢征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你笑什么?”他问。
“我……”随元歌笑得喘不上气,“我掉进河里了……哈哈哈哈……我居然掉进河里了……”
谢征看着她浑身湿透却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河边,一个像落汤鸡,一个像傻子,对着笑。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那是随元歌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晚,随元歌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疼痛——蛊心被取出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疼痛”这种感觉了,以至于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蛊心真的不在了。
她睡不着,是因为不习惯。
不习惯安静。
蛊室里永远有声音——蛊虫在罐子里爬动的沙沙声、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随伯庸记录数据的笔尖声、以及她自己压抑的呻吟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她十八年人生的全部背景音。
而现在,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平稳的、健康的、不受任何蛊虫控制的心跳。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不是怕安静,是怕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随伯庸还在找她,母蛊还在他手里,虽然断魂引切断了暗门,但随伯庸如果亲自找到她,以他的手段,重新控制她只是时间问题。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不着?”
谢征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他睡在外间的木板床上,门没有关——他说这样能第一时间听到她这边的动静。
“嗯。”随元歌说。
“做噩梦了?”
“没有。太安静了,不习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谢征起身的声音,脚步声,然后他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要聊天吗?”他问。
随元歌想了想,点了点头。
谢征走过来,坐在她的床边。床板“嘎吱”响了一声,随元歌的身体随着床板微微晃了一下。
“聊什么?”他问。
“你小时候的事。”随元歌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说你娘身体不好,那你爹呢?”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爹。”他说,“我娘没有嫁人,我是她一个人养大的。村子里的人说闲话,她就带着我搬到了山里。”
“你娘是做什么的?”
“采药。她懂医术,会给村子里的人看病。但她自己的病却治不好。”谢征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病是先天的心疾,治不好的。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才会那么着急找到你——她怕自己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随元歌沉默了很久。
“她……是怎么去世的?”
“我十五岁那年。”谢征说,“那天她去山上采药,心脏病发,摔下了山崖。我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她……她已经不在了。”
随元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比一个月前暖和多了——不再是冰凉冰凉的,有了一点温度。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谢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心脏病发是瞬间的事,从山崖上摔下来也是瞬间的事。她甚至可能没有感觉到疼。”
随元歌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呢?”她问,“你疼不疼?”
谢征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琥珀。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问他——你疼不疼?
“疼。”谢征说。
他很少承认自己疼。他是一个刀口舔血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疼痛对他来说只是身体的一种信号,不值得特别关注。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在这个简陋的木屋里,握着一个女孩温暖的手,他承认了自己疼。
随元歌坐起来,和他并肩坐在床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谢征。”随元歌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随伯庸会找到我的。”
“不会。这里很安全。”
“万一呢?”
谢征转过头看着她。
“万一他找到你,”他说,“我会挡在你前面。”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哥哥。”谢征说,“哥哥挡在妹妹前面,不需要打得过。”
随元歌的眼眶红了。
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真实的。
谢征抬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拇指很粗糙,擦过她的脸颊时带着微微的刺痛感。但随元歌没有躲,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脸,让他的拇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嘴角。
指尖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不安的安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像弓弦被拉满的安静。
谢征的手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但只移开了一寸。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淡粉色的,微微张开的,因为刚才的眼泪而有一点湿润的嘴唇。
随元歌看着他。
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蛊心,是真正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鼓。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在蛊室里长大,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脸很热,心跳很快,喉咙很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元歌。”谢征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应该……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哥哥。”
“你不是亲哥哥。”
“但我娘——”
“你娘让你照顾我,没有让你离我远一点。”随元歌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蚋在嗡嗡叫,“而且……是你先碰我的嘴的。”
谢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随元歌以为他要站起来走掉了。
然后他动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彼此气息的空气在两张脸之间流动。
“元歌,”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亲你。”
随元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你为什么不?”她问。
谢征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真的想要,还是因为我对你好所以你产生了错觉。你在蛊室里关了十二年,没有接触过任何人,你可能会把感激和依赖误认为是——”
随元歌吻了他。
她不知道怎么接吻。她只是在话本里看过(谢征给她找了几本话本让她认字用),上面写着“两人唇瓣相贴”,但她不确定具体怎么操作。所以她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然后就僵住了。
谢征的嘴唇是干的、热的、微微有些起皮。
随元歌的嘴唇是软的、凉的、带着一点眼泪的咸味。
两个人就这样嘴唇贴着嘴唇,一动不动,像两尊接吻的雕塑。
过了大概五秒钟——或者五分钟,他们都分不清了——随元歌移开了嘴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是这样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征看着她。
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紧张、害羞和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期待。
谢征没有说话。
他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按在她的颧骨上,然后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的贴一下,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带着温度的吻。
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微微张开,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随元歌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谢征的舌头轻轻舔过她的唇缝,像在请求进入。随元歌本能地张开了嘴,他的舌头便探了进去,碰上了她的舌尖。
随元歌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温暖的、湿润的、带着另一个人气息的触感。谢征的舌头在她的口腔里轻柔地探索,舔过她的上颚、她的齿列、她的舌尖,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像在品尝一件易碎品。
随元歌闭上眼睛。
她的睫毛在颤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把他拉得更近。
谢征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把她固定在一个适合接吻的角度。他的吻从轻柔变得深了一些,舌尖卷住她的舌尖,慢慢地吮吸。
随元歌的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她不知道接吻是这样的。不是简单的“唇瓣相贴”,而是一种全身心的、从嘴唇蔓延到四肢百骸的酥麻感。像有人在她的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点了火,火烧得很慢,从嘴唇开始,一路蔓延到下巴、脖颈、*******
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谢征立刻停了下来。
他松开她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粗重。
“对不起。”他哑声说,“我太过了。”
随元歌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被亲得红红的、微微肿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湿漉漉的、娇艳欲滴的。
“为什么道歉?”她问,声音哑哑的。
“因为你可能还没有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随元歌说。
谢征看着她。
“我准备好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征,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在蛊室里长大,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但我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是一件好事的人。你是第一个给我系鞋带的人。你是第一个教我煮粥不糊底的人。你是第一个……亲我的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在笑。
“如果你觉得这是因为我把感激和依赖误认成了别的什么,”她说,“那你可以再亲我一次,让我确认一下。”
谢征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笑靥如花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更深、更久、更缠绵。
谢征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卷住她的舌头,缓慢而用力地吮吸。随元歌被他吻得仰起了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谢征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了她的脖子,拇指按在她的喉结下方,能感觉到她吞咽时喉咙的滑动。
随元歌的手从他的衣襟移到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尖触到了他脖颈处温热的皮肤。
谢征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
随元歌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铺上,谢征撑在她的上方,一只手肘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托着她的后脑勺。他低头看着她——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红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确认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像含着砂砾。
随元歌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装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大海一样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嘴角。
“确认了。”她说,“不是感激,不是依赖。”
“那是什么?”
随元歌想了想。
“是……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受伤的时候,我会心疼。你笑的时候,我会开心。你亲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加速。”她顿了顿,“这叫什么?”
谢征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侧面,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在突突地跳动。
“这叫做喜欢。”他说,声音闷闷的,“或者爱。看你选哪个。”
“有什么区别?”
“喜欢的程度浅一点。爱的程度深一点。”
“那我选爱。”
谢征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在笑。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元歌,”他说,“我爱你。”
随元歌的眼睛亮了。
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我也爱你。”她说。
然后她主动仰起头,吻了他。
这次的吻和之前不同——不再是生涩的、试探性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