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

焦奎带着人退走，像一群闻到血腥又暂时被驱散的鬣狗，留下了满院的肃杀和血腥气。两个灰鹞守卫依旧立在门口，如同泥塑木雕，对院内刚刚发生的冲突视若无睹，只尽职地守着那扇门。

诊室内，空气凝滞。苏昌河肩头的伤重新包扎完毕，止血的药粉混着内力暂时封住了创口，但毒素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他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只有眼底那簇阴冷的火焰还在燃烧。他盯着榻上再次陷入昏睡的苏暮雨，又缓缓移开视线，落在正用清水擦拭手上血迹的苏云浮身上。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洗净的不仅仅是血污。侧脸在渐亮的天光里，线条清晰而安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倒是沉得住气。”苏昌河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失血后的无力，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诮，“刚才那种场面，换个人，怕是要腿软。”

苏云浮将手中染红的布巾扔进水盆，清水立刻漾开丝丝缕缕的淡红。她没有看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只青瓷药瓶，倒出两粒气味辛辣的黑色药丸，走回来递给他。

“固本培元，暂时压住毒性和虚火。”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现在需要的是闭嘴，调息。”

苏昌河看着她掌心里那两粒不起眼的药丸，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接过，仰头吞下。药丸入喉，化作一股辛辣的热流，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依言开始缓慢调息，导引药力。

苏云浮则回到苏暮雨榻边，再次为他诊脉。强行出面震慑焦奎，显然牵动了伤势，也消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脉象比之前更虚浮几分，所幸抑蛊散的药力仍在发挥作用，那股阴冷滑腻的蛊毒并未趁机反扑。她取出一枚安神的银针，轻轻刺入他头顶一处穴位。苏暮雨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将之前关严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隙。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晨光熹微，落在院中青石板上尚未干透的水洼里，反射出破碎而冰冷的光。

看似暂时平静了。但苏云浮知道，这只是风暴眼。焦奎退去，是因为苏暮雨强撑的威势和苏昌河不要命的狠劲，也因为那两个代表三长老态度的灰鹞守卫。但这平衡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灰鹞”是看守，也是警告，更是随时可以落下的铡刀。二长老那边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苏昌河口中的“内鬼”……究竟是谁？在何处？

她转身，目光扫过闭目调息的苏昌河，又落在昏睡的苏暮雨身上。这两颗暗河最耀眼的双子星，此刻却都像风中残烛。而她这个只想救人的大夫，却被牢牢绑在了这艘即将倾覆的船上。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守卫换班那种整齐划一，而是带着些许慌乱和急促。

一个年轻弟子被灰鹞拦住，低声交涉了几句，才被放行进来。是跟着苏昌河的一个心腹，脸色比苏烬好不了多少，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昌河哥，云浮姐。”他匆匆行礼，目光焦急地投向苏昌河。

苏昌河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说。”

“焦奎的人没走远，守在分舵几个出口附近。二长老那边传下话来，说……说昨夜落月峡遇袭，有内鬼与外敌勾结，证据指向……指向暮雨哥身边亲信。”那弟子喘了口气，“他们要求彻查所有昨夜参与行动以及今早接触过暮雨哥的人，包括……包括济世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室内。

苏昌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彻查济世堂？这分明是要把苏云浮也拖下水，或者说，是要切断苏暮雨目前唯一可靠的治疗渠道。一个“可能勾结外敌”的嫌疑，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不敢再与苏暮雨有过多接触。

“好，很好。”苏昌河怒极反笑，笑容冰冷彻骨，“这是要赶尽杀绝。”

他看向苏云浮：“你怎么说？”

苏云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静了些。“济世堂只治病救人，不涉恩怨。”她顿了顿，“若二长老执意要查，按规矩来便是。”

“按规矩？”苏昌河嗤笑，“暗河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他们若铁了心要往你头上扣屎盆子，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昨夜你救治暮雨，今早你为我疗伤，这些都可以被说成是与‘内鬼’接触，意图不明！”

“那又如何？”苏云浮反问，声音依旧平稳，“我行医施药，皆有记录可查。所用药材，药库有据。至于接触……”她目光平静地迎向苏昌河，“在这暗河，谁不曾接触过谁？若要依此定罪，恐怕无人能免。”

她的话逻辑清晰，态度坦然，反而让苏昌河一时语塞。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你……”他摇了摇头，语气复杂，“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无畏，还是……根本不在乎。”

苏云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案几边，开始整理被先前混乱碰乱的药材和器具，动作不疾不徐。

那报信的弟子看看苏昌河，又看看苏云浮，迟疑道：“昌河哥，那我们现在……”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去告诉还能动的弟兄，守住我们自己的地方。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更不许与二长老的人冲突。”他眼中寒光一闪，“另外，把我受伤和暮雨需要赤阳参救命的消息，放出去。放给所有能听到的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和二三长老不怎么对付的老家伙。”

弟子眼睛一亮：“是！我明白！”这是要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拉进来，让二三长老不能肆无忌惮地针对他们。

弟子领命匆匆离去。

苏昌河重新靠回椅背，看向苏云浮忙碌的背影，忽然道：“你就不怕？一旦被卷进来，你这济世堂，你这双只救人的手，恐怕再难清净。”

苏云浮将一包药草放入药碾，玉杵落下，发出平稳的研磨声。她没有回头，声音混在沙沙的轻响里传来：

“自我决定留在暗河行医那天起，就没想过能一直清净。”

她顿了顿，手中动作未停。

“我只是个大夫。但若有人想让我治不了病，救不了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玉石相击，清晰坚定，“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苏昌河沉默了。他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大夫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狠戾，而是一种更坚韧、更固执的东西，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平时不显，一旦触及根本，便会露出冰冷坚硬的本质。

就在这时，榻上的苏暮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见之前的涣散。

他第一眼看向的，是窗边背对着他、正在研磨药材的苏云浮，然后是靠在椅中、脸色难看的苏昌河。

“吵到我了。”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无力，却已能连贯说话。

苏昌河扯了扯嘴角：“命都快没了，还嫌吵。”

苏暮雨没理会他的讥讽，目光落在苏云浮的背影上，停顿片刻，又移向门口方向，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二长老要查济世堂？”

“醉翁之意不在酒。”苏昌河冷哼。

苏暮雨沉默了一下，看向苏云浮：“若他们执意要查，你便让他们查。不必硬抗。”

苏云浮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点了点头：“嗯。”

“查归查，”苏暮雨继续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的伤，还需你治。这济世堂，在我伤好之前，我说了算。”

这话既是宣告，也是保护。在伤势痊愈前，他将苏云浮和济世堂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至少在明面上，二长老要动这里，需先过他这一关。

苏昌河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暮雨，眼神玩味。

苏暮雨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赤阳参的事，谢了。”他忽然道，语气平淡，却郑重。

苏昌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谢什么，又不是白给。等你好了，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苏暮雨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精力不济。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药碾沙沙的轻响。晨光透过窗缝，在地面上投下狭长的光斑，渐渐明亮，却驱不散这屋宇内沉重的阴影。

苏云浮继续研磨着药材，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思绪。

苏暮雨划下的这道线，能护住济世堂几时？苏昌河散出去的消息，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暗河这潭深水下的漩涡，正在加速转动，将所有人都卷入其中。

而她，这个只想在血腥中辟出一隅清净、只救人不杀人的大夫，已然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下一步，是坠入深渊，还是……另辟蹊径？

指尖传来药草被碾碎的细微触感，带着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出的、有限的灰白天空。

雨后的天空，依旧没有放晴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