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如狂怒的巨兽，撕开了静谧的夜空。

起初只是一缕游丝般的红点，在远处的草垛上闪烁。仅是一眨眼，那红点便成了翻滚的火浪，将整个村子卷了起来，恨不得将整片天空都舔舐得发烫。黑烟与火焰绞缠着升起，像千万条蛇，迫不及待的缠上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

是绣金楼的人，他们趁着夜色一把火点燃了不羡仙。

最骇人的是火光夹杂着人们绝望的喊叫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要把人拖入地狱一般。梁柱倒塌时扬起的黑红的火星里，能听见百年老木最后的嘶吼；瓷器炸裂的瞬间，飞溅的碎末都带着尖锐的呜咽。

火光照亮了村民们的脸，那些苍白的脸上，每道皱纹里都灌满了跳动的红光。有的人拼命逃窜，却被绣金楼的人生生斩灭活着的希望。有些人受了伤，但受了命运的眷顾还是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血色和冲天的火光映在这个16岁少年的眼里，深深的刻在他的脑海里。半边脸和身子被火烧的毁了容，疼痛钻心剜骨，但不及此时此刻心里的悲伤。

……

也算背水一战。

看着曾经的家园一夜之间不复存在，亲人不知所踪，朋友也离自己而去。

“喂！看着点路，外乡人！”

少年回过头，有些怔愣的看着刚才喊他外乡人的那个人，明明前些天还在喊自己少东家的村民们，此刻不知为何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你明明有剑，为什么没能救人呢？”

这句话不知为何再次浮现在少年的脑海中，像是嘲笑他的无能，就像一柄钝刀，在他残破不堪的身体上进行凌迟一般。

好疼……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被空气中复杂的味道放大了千倍万倍。

一定是我的脸……所以大家才认不出我……

少年人这么想着，但很快他便自嘲这笑了笑，一边向着神仙渡那片废墟走着，一边小声嘟囔着:“明明是我没有保护好不羡仙，也没有保护好大家……所有才不认我的对吧……”

他坐在废墟边，太阳找不到的地方形成了一小片阴影，少年蜷缩在那里，双手环抱住自己。看着自己半边胳膊的烧伤，不知是身体的疼还是心里的疼，使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像不要钱一样夺眶而出。

泪水划过烧伤的半边脸还有些刺痛，情绪的失控让他小声呜咽起来，身子轻轻颤抖，泪水掺杂着血丝蹭在另一侧衣袖上。

一直坐到天黑，少年微微抬起头，四周安静的可怕，曾经不羡仙的夜晚说不上热闹，但也绝不会如此安静，就连蝉鸣也消声灭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痹的四肢，准备回百草野，那个竹林小屋。

体力没有完全恢复，身上还带着伤，一瘸一拐的在路上缓慢的走着，想着太阳升起之前应该会回到那里吧……

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一只发了疯的大鹅，少年人认出了是那只在不羡仙经常欺负他的那只，不知为什么染上了疯病，之前就打不过，何况现在带了一身伤，只好一味地闪躲加上卸势。

最终难敌大鹅的攻势，脚下一滑跌入了湖里。

“刀哥……红线……我来找你们了……”

耳边炸起了一阵水声，随后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

“我去！神木鼎里长人了！”

“什么什么？”

“我的妈，我得赶紧去看看。”

“不对劲，快去叫隔壁素问那边来几个人！”

鹤岚辞刚回药王谷就看九灵这边如此热闹，往年过年都不似现在人有这么多。

“师姐，发生什么事了？”鹤岚辞拦住一个九灵弟子，疑惑的问到。

“师弟你回来啦！”那位九灵弟子拉着他左看看右看看，“快让师姐看看在外历练的怎么样。”

“哎呀，师姐就别拿我打趣了。”鹤岚辞挠了挠头，随后继续问到:“神木鼎那边怎么那么多人，还有不少素问弟子往咱们这边来。”

“师弟你也算赶巧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一大早，神木鼎突然一阵金光乍现。”师姐卖了卖关子，“听说那阵金光过后，神木鼎里出现了一个浑身上下都是伤的人。”

鹤岚辞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师姐推着他往那边走:“快走快走，素问那边能给他治好是最好的，治不好的话……”

“是不能擅自把人做成药人的哦。”

听声音，俩人同时回过头，果然是南宫醉师兄。

“九末，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刚刚听到神木鼎那边是什么情况了吧，走，跟我来。”

一行三人快步走到屋内。

屋内烛影摇晃，素问大弟子孙芳语带着几名弟子围在床前，手中金针急颤，而那伤者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当鹤岚辞终于看清伤势时，指尖不由一颤——这样的伤，如果是普通人早该咽气了。可这人胸腔居然还在微弱起伏。

比起右半身污泥血污的狼狈，左半边躯体更令人心惊：焦黑的皮肤像干旱的土地般龟裂，隐约露出鲜红的皮下组织。

烧伤的创面还在渗着组织液，随着那人微弱的呼吸，黏着血块的布料正轻轻颤动，露出下面错位的骨茬。

后来看到的无论是九灵的弟子还是素问的弟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鹤岚辞没有多问什么，默默的走到旁边打起了下手。他的身影在屋内来回穿梭着，这边刚放下盛满血水的铜盆，那边已翻开泛黄的医书；前脚才记下药方，后脚就奔向药房，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最后在多方救治下，成功稳定住了伤员，因为研磨成糊状的药草敷了全身，只好把人像包木乃伊一样包扎起来。

第一章《鼎里长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