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它粘稠、沉重,带着腐朽的矿物气息,包裹着雷毅不断下坠的意识。
刺骨的寒冷无处不在,渗进骨髓,冻结血液,连思维的流动都变得滞涩艰难。
仿佛沉溺在冰洋最深处的坟场,只有身体深处那一点源于冰雪血脉的微光,还在顽强地搏动,对抗着绝对的死寂和寒冷。
一点幽绿的光,突兀地刺破了沉沉的黑暗。
不是视觉。
更像是某种冰冷的精神触须,强行拨开了他意识的重幕。
模糊的影像在脑海深处晃动、聚焦——
滚烫的沙地灼烧着脚掌。
远处,巨大的熔炉喷吐着硫磺味的浓烟,无数齿轮与连杆构成的庞然巨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敲击的轰鸣,震得胸腔发麻。
雷毅似乎认得这些巨型齿轮。
六花村?不,这里怎么会有……
视角在晃动、奔跑。
一个少年竭尽全力地奔跑,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急促起伏的背上。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东西,一个用厚厚油布裹紧、仍在微微搏动的……蛋?
“拦住他!别让那杂种把龙心带出去!” 嘶哑的咆哮声从后方追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少年猛地扑倒,灼热的沙砾擦破了他的膝盖和手肘。
一支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弩箭“哆”地一声钉在他刚才的位置,箭尾兀自震颤。他惊恐地回头,头盔下追兵的眼睛闪烁着非人的红光。
“给我!” 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尖叫,稚嫩、焦急、绝望。“哥!快把它扔过来!”
视角再次剧烈晃动,少年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的油布包裹抛向侧前方的断崖边缘。
那里,一个更小的身影在崖边伸出手臂,羊角辫在灼热的风中疯狂摆动。
“小艾——接住!” 声音嘶哑破裂。
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断崖边的小小身影奋力跃起……
轰——!!!
巨大的烈焰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恐怖的冲击波席卷一切!视野瞬间被翻滚的火浪和浓烟吞噬,灼热的气流将奔跑的少年狠狠掀飞。
他最后的意识里,是断崖方向传来的、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哥——!!!”
剧痛!
并非来自幻象中的爆炸,而是现实肉体撕裂的痛楚。
雷毅猛地睁开眼,肺部剧烈抽搐呛咳,吸入的却是冰冷刺骨的空气。
他像濒死的鱼一样弓起身体,冷汗瞬间浸透残破的衣衫。
后背上传来沉重冰冷的禁锢感。
他正躺在一块冰冷的巨大水晶平台上,手腕和脚踝被某种半透明、散发着微弱寒气的能量锁链紧紧扣住。
冰冷的能量正透过锁链渗入体内,压制着他血脉中本能涌动的寒气。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颈。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水晶构成的洞窟。
穹顶垂落着无数尖锐的冰棱和水晶簇,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照亮了下方缓缓流淌的、如同液态翡翠般的粘稠湖水——翡翠湖?
远处湖水的颜色似乎更深沉,带着一丝不祥的浑浊。
风息就站在水晶平台边缘,背对着他。
那件宽大的羽毛披风已经褪下,露出覆盖着奇异银色织物的脊背。
面具依旧覆盖着他的脸庞,但边缘那道被雷毅拳头击碎的裂痕触目惊心。
他的左臂——那截在格挡时显露金属本质的小臂——此刻完全裸露在外,在幽绿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冰冷、光滑、毫无生命感的暗银光泽,令人窒息。
更让雷毅瞳孔收缩的是,风息的右手正按在左肩之上,肩胛部位,透过破碎的衣物,一小片清晰的、边缘燃烧着火焰纹路的图腾刺青,烙印在非人的银色肌体上!
图腾!龙兰村的图腾!
他之前见过的!
这到底是哪里!
风息似乎察觉到了雷毅的苏醒和目光,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收回了按在肩上的手,将那片图腾重新遮盖起来。
那只冰冷光滑的金属左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
“幻象…是你的记忆?” 雷毅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
刚才脑海中闪过的爆炸、呼喊、龙卷村图腾的烙印…太过真实,绝非单纯的幻觉。
风息沉默了片刻,非男非女的金属嗓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残渣…总是多管闲事。”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骨白面具的裂口处,那凝结着无数微小六边形冰晶的复眼冷冷地俯视着雷毅。
“圣域排斥外来者,你的血和高频能量扰动了它脆弱的平衡。”
“外来者?”雷毅挣扎着想坐起,能量锁链立刻收紧,寒意刺入骨髓,“那个陨石…才是撕裂空间的源头!”
“源初晶石的碎片…也终将被圣域净化。”风息的声音毫无波澜,“而你,带着异界的烙印和失控的力量,是更大的污染源。
你的存在本身,就在加速这片区域的崩解。”他抬起那只冰冷的金属手臂,指向水晶洞窟一角。
“爆兽圣域?”
雷毅顺着望去。
那里,洞壁的水晶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蛛网般的脉络,正缓慢地蔓延、侵蚀着原本晶莹的结构。
脉络所过之处,水晶内部流淌的幽光变得黯淡浑浊。
一种冰冷、死寂的气息正从那里散发出来。
“这是…?”
“你的冻气残留。”风息的复眼转向雷毅颈侧那灼热未退的冰雪纹路,“圣域的冰,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
而你的冰,是纯粹的寂灭。
它无法被消解,只能侵蚀。”
雷毅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个‘污染源’?”雷毅盯着面具的裂口,声音冰冷。
他看到了对方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面具下那缕垂落的银发。
风息没有回答。
他走近水晶平台,那只冰冷光滑的金属手掌伸向雷毅被锁链禁锢的胸膛。
雷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脉中的冻气本能地想要挣扎爆发,却被锁链死死压制。
就在金属指尖即将触碰到雷毅胸口的瞬间,风息的手猛地顿住。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金属摩擦的痛哼。
那只伸出的金属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蜷缩,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搏斗。
覆盖着银色物质的肩胛部位,那片被掩盖的龙卷村图腾刺青的位置,突然透出妖异的红光!
红光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灼烧!
风息猛地后退一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肩,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面具的裂口处,急促的白色雾气喷涌而出,复眼里的冰晶疯狂闪烁。
“滚回去…”他从齿缝间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充满了痛苦和挣扎,那非人的金属嗓音几乎维持不住,“…休想…再控制…”
红光挣扎了片刻,如同不甘心的火焰,最终微弱下去,隐没在衣物之下。
风息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他踉跄着靠在一块巨大的水晶柱上,身体微微佝偻,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直身体,虽然气息依旧不稳,但姿态重新变得冰冷、僵硬。
那双冰晶复眼重新锁定雷毅,里面的情绪风暴已被强行压制成坚硬的寒冰。
“想活命。”风息的声音恢复了金属般的冷酷,他指向翡翠心湖深处那片颜色最深沉、最浑浊的区域,“去‘腐渊’,取回被你污染的‘翡翠露珠’。”
“用露珠净化你留下的侵蚀。”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灰白脉络,“或者,你和你的污染,迟早会一起变成那些水晶上的…死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那只刚刚恢复平静的金属左臂。
哗啦!
禁锢着雷毅的能量锁链骤然碎裂消散,化作点点冰冷的绿光消失无踪。
同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粗暴地从水晶平台上掀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矿物地面上。
“在‘腐渊’的毒素溶解你之前…”风息的身影已在幽光中变得模糊,唯有冰冷的声音如同烙印般刻在雷毅耳中,“…证明你存在的价值,污秽之物。”
洞窟中只剩下雷毅压抑的咳嗽声,翡翠心湖沉闷的水流声,以及那片在幽暗中缓慢蔓延的、死寂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