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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诗会,冠盖云集,衣香鬓影。靖王世子李宏成亲自在门口相迎范家兄妹,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范闲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寒暄,目光在满堂宾客间逡巡,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花厅入口——
李云睿来了。
她并非刻意张扬,但甫一出现,便如同明月升空,瞬间夺走了所有星辰的光辉。她穿着一身并非最华贵、却剪裁极致精妙的烟霞色宫装,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缀着细碎晶石的鲛绡纱,行走间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脸色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病态苍白,非但不显憔悴,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唇色如樱,更添一份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在云袖的搀扶下,她莲步轻移,仪态万方,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弦上。
原本喧嚣的花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男人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女人们则是混合着嫉妒与自惭形秽的复杂。李宏成连忙撇下范闲,快步迎上,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关切:“长公主殿下!您玉体违和,竟还亲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李云睿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笑意:“世子盛情,本宫岂能辜负?况且,京都文坛盛事,本宫也想来沾染些文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如同玉石相击,清泠悦耳。她从容地与几位宗室贵妇寒暄,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扫过全场,那沉静深邃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刻意避开了范闲的方向,仿佛庆庙月下的密谈从未发生。
然而,范闲的心脏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与庆庙那夜相似的月白长衫。月下的惊鸿一瞥、那双仿佛蕴含星河的眸子、那声让他灵魂战栗的“范闲”、还有那独属于两人的亲密称呼“云睿”…所有记忆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低头,指尖用力捏紧了酒杯,骨节泛白,才能勉强克制住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带着禁忌灼热的悸动。
郭保坤与贺宗纬交换了一个眼神,见范闲“失魂落魄”(实则心神全系于李云睿),以为他怯场露怯,立刻跳出来发难。郭保坤倨傲地抬着下巴:“范公子!久闻儋州文风‘质朴’,今日诗会,不如由你抛砖引玉,来个‘十步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语中的轻蔑与挑衅毫不掩饰。
满场目光再次聚焦范闲,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黏在李云睿身上的目光撕开,压下心中翻腾的情潮。他抬眼看向郭、贺二人,眼神已恢复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睥睨:“十步一诗?那是匠人炫技,堆砌辞藻。诗者,贵乎情真,贵乎境远。一首足矣!”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范某今日只作一首,若二位或在场哪位才俊,能有一首压过它,范闲从此封笔,终生不作诗!” 狂傲之语,瞬间点燃全场!
无视郭、贺二人涨红的脸色和满场的哗然,范闲提笔蘸墨。落笔前,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快地掠过主宾席上安静品茗的李云睿。只见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王妃低语,仿佛对这场争端毫不在意。然而,就在范闲目光扫过的刹那,李云睿那浓密如蝶翼的长睫,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范闲心中一动,提笔挥毫,笔走龙蛇: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诗成,满场死寂。
那华美意象下蕴含的深挚怅惘,对似水年华的追忆与迷惘,尤其是最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那穿透时空的千古绝叹,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意境之深邃悠远,辞藻之精妙绝伦,情感之真挚浓烈,瞬间将郭、贺之流以及在场绝大多数才子衬得黯淡无光。
郭保坤和贺宗纬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连主位上的李宏成都忍不住击节赞叹:“好!好一个‘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浮一大白!” 满场才子佳人,无不沉浸在诗的余韵中,或赞叹,或沉思,或自惭。
就在这时,一个清泠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病弱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沉寂,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范公子此诗,情思深婉,意境高妙,令人叹服。本宫久病之身,本不该献丑,然则今日见此佳作,心有所感,也忍不住附庸风雅,抛砖引玉一番。”
说话的,正是李云睿,
她缓缓起身,在云袖奉上的素笺上,也提笔写下一首: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词句清丽婉约,将女子秋日怀人的相思愁绪刻画得淋漓尽致,缠绵悱恻,动人心魄。虽风格与范闲的《锦瑟》迥异,但那份对情感的细腻捕捉和深邃表达,同样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
“长公主殿下高才!”
“此词清丽脱俗,情真意切,与范公子之诗堪称双璧!”
满场再次爆发出热烈的赞叹。李云睿这一手,不仅巩固了她冠绝京都的才情,更巧妙地与范闲形成了“才子佳人”隔空唱和的微妙局面。
李云睿放下笔,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仪态优雅。在众人目光不及的瞬间,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极快地、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范闲的视线,然后,对着他,极其俏皮地、飞快地眨了一下左眼。那眼神灵动狡黠,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促狭,仿佛在说:“看,我们的秘密。”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瞥和眨眼,如同投入范闲心湖的一颗巨石,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隐秘至极的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巨大的刺激和甜蜜的禁忌感,几乎让他窒息。
范闲强作镇定,对着主位和众人拱拱手:“殿下高才,范闲佩服。” 随即,他再也无法待下去,借口更衣,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席,急需冰冷的空气来冷却那颗为她疯狂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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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刚步入静谧的后园,一道森寒的剑光便从假山后毒蛇般刺出!直取咽喉!快!狠!准!带着必杀的决绝!
范闲汗毛倒竖,霸道真气瞬间爆发,身形如鬼魅般一扭,剑锋擦着脖颈掠过,留下火辣辣的血痕。
“谁?!”范闲低喝,全神戒备。
袭击者收剑而立。阴影中,二皇子李承泽缓步走出,脸上带着阴郁又玩味的笑容,身边是抱剑而立、眼神如冰的谢必安。
“反应不错。”李承泽的目光在范闲颈间血痕上停留,语气带着探究,“难怪姑姑对你…青眼有加?连抱病也要来看你大展诗才?” 他刻意加重了“青眼有加”和“看你”几个字。
范闲心头剧震!面上却一片茫然与警惕:“二殿下此言何意?范闲与长公主殿下素无交集,今日诗会更是初次得见殿下仙颜,何谈青眼?” 他矢口否认,眼神坦荡中带着被冒犯的冷意。
“素无交集?初次得见?”李承泽嗤笑一声,上前摘下一串葡萄,慢悠悠地剥着皮,眼神却如鹰隼般锁定范闲,“范闲,在本王面前装傻,可不明智。姑姑是何等人物?若非对你另眼相看,岂会为你那首《锦瑟》特意续上一阕《一剪梅》?更别提…她看你的眼神…”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范闲心中警铃大作!李承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难道是云睿阵营的人?但李云睿从未向他透露过!他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和否认!
“殿下说笑了。”范闲语气冷淡,“长公主殿下才情绝世,兴之所至,和诗一首,实乃文坛佳话,与范闲何干?至于眼神…殿下恐怕是看错了。范闲微末之人,岂能入殿下凤目?” 他将一切归结于李云睿的才情和偶然。
“揣测?”李承泽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压迫感,“范闲,本王不喜欢废话。太子哥哥与我斗,是家事。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凭什么让姑姑为你费心?还让她…亲自下场回护?”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不如本王现在就结果了你,把你的尸体送给太子哥哥当个‘和解’的礼物?也好让姑姑…省点心?” 谢必安的剑,再次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范闲的肩头,寒气刺骨。
范闲心中念头飞转。李承泽的杀意半真半假,更像是一种试探和警告。他不能暴露与李云睿的关系,但也绝不能露怯。
他突然笑了,无视颈边的利刃,也摘下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开:“殿下要杀我,不会选在靖王府的后园,更不会用这种…留下明显痕迹的方式。杀我,对消弭您与太子的矛盾毫无益处。至于长公主殿下…” 他抬眼,直视李承泽,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殿下多虑了。范闲对长公主殿下,唯有敬仰。殿下于我,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明月偶尔垂怜,照拂一下尘泥,难道尘泥就敢妄想攀附明月了吗?殿下不过是…觉得这京都的棋局里,多了一颗还算有趣的棋子罢了。” 他再次将李云睿的关注归结于“上位者对棋子的兴趣”。
李承泽死死盯着范闲,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范闲坦然回视,心跳如鼓,面上却滴水不漏。良久,李承泽爆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大笑,用力拍了拍范闲的肩膀:“好!好一个‘不敢攀附明月’!好一颗‘有趣的棋子’!范闲,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笑声中,谢必安的剑悄然收回。李承泽转身离去,丢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诗会快散了,范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吧。姑姑…怕是在等她的‘知音’呢。”
范闲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李承泽的话里有话,他究竟是敌是友?是否真是李云睿阵营的人?刚才的否认是否过关?无数疑问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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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会散场,宾客陆续离去。
李云睿在云袖的搀扶下,走向自己的宫车。经过被众人簇拥着恭维、实则心不在焉的范闲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目,仿佛只是路过一片空气。
然而,就在这擦肩而过的瞬间,范闲清晰地看到,李云睿那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明确地,向他做了一个代表“阅后即焚”的隐秘手势,与此同时,一方折叠得极小、带着她身上特有冷冽梅香的素白绢帕,如同被风吹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她袖中滑落,精准地掉在了范闲的脚边阴影里。
范闲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跳。他强忍着立刻弯腰的冲动,用脚不着痕迹地将帕子踩住。直到李云睿的马车辚辚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迅速俯身,将帕子拾起拢入袖中。
指尖触碰到那方带着她体温的柔滑绢帕,仿佛触碰到她月下的肌肤,一股禁忌的电流伴随着梅香窜遍全身,让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