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苌的“工坊”深藏在废弃制药厂的地底。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混杂着刺鼻的有机溶剂味、霉菌的腐败气息，以及一种若有似无、甜腻到令人头晕的诡异香气——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新作“海妖之歌”发酵时产生的副产品。巨大的不锈钢反应釜发出低沉嗡鸣，管道像冰冷的血管在惨白灯光下蜿蜒。他伏在实验台前，厚重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恒温培养箱里几支试管。
浑浊的灰绿色。又是这该死的灰绿色！而不是S要求的、顶级蜂蜜般剔透的琥珀色。
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被暴躁的笔尖划掉一片，留下绝望的沟壑。“海妖之歌”的神经活性锚定剂配方像一团纠缠的毒蛇，无论他如何调整参数，结果只有失败。S冰冷的目光和有限的耐心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寒气顺着脊椎爬升。他烦躁地扯了扯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常年被毒气侵蚀的肺部传来阵阵隐痛。
“滋——”
厚重的密封门泄压声细微响起。
季子苌猛地回头，浑浊的视野撞进门口那道身影时，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一跳，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和一种隐秘的刺痛覆盖。是辛佳（E）。
她没穿白大褂，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衬得她肌肤胜雪，浅咖色长裤勾勒出纤细的腿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像误入毒窟的月光。她提着一个银灰色的恒温冷藏箱，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和歉意，纯净得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L哥哥？”辛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软糯轻柔，像羽毛拂过紧绷的神经，“S哥哥那边实在走不开，很担心你这边进度，让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上手的。”她晃了晃冷藏箱，笑容温婉，“顺便，带了点你可能会需要的小东西。”
季子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沉默地侧身让开入口。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混杂着她身上传来的、实验室特有的冷冽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绪不宁的气息。
辛佳走了进来，目光自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实验台，落在那些灰绿色的试管上。“活性锚定还是不稳？”她微微蹙眉，语气是纯粹的惋惜，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L哥哥肯定试了很多次了，辛苦你了。”她的视线掠过他眼下的青黑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
这句平淡的关心，却精准地戳中了季子苌强撑的堡垒。巨大的压力、反复的失败、对S的恐惧、还有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无法言说又挥之不去的悸动……一股强烈的酸涩和疲惫猛地冲上鼻腔。他猛地别过脸，避开那双清澈得能映出他狼狈倒影的眼睛，手指死死抠住实验台冰冷的金属边缘，指节泛白。
“我……没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辛佳仿佛没察觉他的狼狈，自顾自地将冷藏箱放在相对干净的角落，打开。冷气溢出，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小巧的安瓿瓶，瓶内是流动的、梦幻般的淡紫色液体，如同将凝固的晚霞封存其中。
“这是‘月神之泪’的β型改良体，”辛佳的声音带着一丝献宝般的轻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对着惨白的灯光。那紫色液体折射出神秘的光晕，映亮她专注的侧脸。“我调整了它的极性基团和空间构象，增强了与特定神经突触受体的亲和力，尤其是……对海生生物毒素衍生物诱导的幻象波段，锚定效果应该会显著提升。”她的专业术语流畅自然，眼神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看向季子苌，“L哥哥的‘海妖之歌’，核心致幻源是仿僧帽水母毒素的修饰物，对吗？我想，这个或许能成为那把合适的‘钥匙’。”
季子苌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不仅知道他的困境，还精准地知道问题核心所在！甚至连他秘而不宣的毒素来源都一语道破！这份洞悉力，让他脊背发凉，却又在恐惧深处，滋生出一丝被“懂得”的颤栗。
他沉默地接过冰凉的安瓿瓶，目光粘稠地胶着在那迷人的紫色上。这确实是他配方里最致命的短板。
“试试？”辛佳鼓励地看着他，眼神清澈真诚，带着对化学反应本身纯粹的好奇，“就当多一个参考思路？”
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不信任S，更不信任这个被S器重、又总能轻易搅动他心湖的E。但“海妖之歌”的瓶颈像勒紧脖子的绞索。他沉默地走到实验台前，取出一支新的烧杯，注入基础溶剂，用微量注射器吸取了极其微量的紫色液体，滴入其中。
液体迅速晕开，清澈的溶剂被染上梦幻的浅紫，却依旧剔透。
季子苌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将一滴浑浊的灰绿色“海妖之歌”原液，小心滴入紫色溶剂。
刹那间——
如同魔法！灰绿色液体如同被投入强效净化剂，剧烈的色彩分离在烧杯中上演！浑浊的杂质肉眼可见地凝聚、沉淀，如同肮脏的油滴被剥离！上层液体迅速变得澄清、透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完美无瑕的、顶级蜂蜜般的琥珀金色！那色泽纯粹、稳定，正是S要求的“完美”标准！
季子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盯着烧杯，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困扰他无数个日夜的噩梦，竟然……被眼前这滴梦幻的紫色液体，如此轻易地、优雅地终结了？！
他倏地转头看向辛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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