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光线柔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一些。
一张单人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年。他看起来比辛佳记忆中那个冷硬锋利的韩沉要稚嫩许多,但眉宇间那份英挺和疏离感,已初具雏形。他的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嘴唇有些干裂,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嘀、嘀”声,绿色的线条在屏幕上规律地跳跃着,显示着生命的迹象。
脆弱。毫无防备。
辛佳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少年昏迷中依旧显得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前世为他挡枪时那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在身体里重新苏醒,与此刻眼前这具安静脆弱的躯体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为什么——?
为什么前世她燃烧了自己,却只照亮了他奔向别人的路?
心脏的位置,没有悸动,没有心疼,只有一片被冰封的荒原,和在那荒原上疯狂蔓延的、带着毒刺的藤蔓。一股冰冷的、粘稠的、名为不甘的东西,如同毒蛇,从她幼小的身体深处缓缓抬起头颅。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抬起,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门缝,遥遥地、虚虚地描摹着病床上少年脸部的轮廓。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兴奋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渴望。
“韩沉……”无声的唇形在她唇边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摩擦的微弱嘶嘶声,如同毒蛇的吐信,“这次……换我来掌控你的心跳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台发出规律声响的心电监护仪上。那跳动的绿色线条,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忠实地反映着床上少年生命的律动。
掌控它。让这跳跃的线条,从此只为她辛佳的意志而起伏。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瞬间注满了她幼小的灵魂。
身后传来张姨端着水杯向病房走回来的脚步声。辛佳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缩回脑袋,飞快地、无声地退回到自己的病床上,拉起被子盖好,只露出一双恢复了孩童般懵懂和虚弱的大眼睛,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为离开病床而牵动不适的细微蹙眉。
“佳佳?怎么坐起来了?”张姨看到辛佳靠在床头,有些担忧地快步走过来,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辛佳就着张姨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冰冷的黑暗海啸。她看起来乖巧极了,如同一个刚刚从病魔手中挣脱、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洋娃娃。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属于七岁小女孩的心脏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腐烂、变质,并在腐烂的温床上,开出了一朵名为“掠夺”的、剧毒的罂粟花。
﹉
十年光阴,如同被精心调制的毒剂,在看似平静的容器中无声发酵,只待一个临界点。辛佳如前世一样,加入了字母团,成为一名制毒师。
K省师范大学的化学实验楼,顶层的独立实验室。这里名义上是为优秀学生提供的创新研究空间,实则早已成为“E”的专属领域。巨大的通风橱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多种化学试剂混合后形成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冽气味,像冻结的花香,又像金属被腐蚀后散发的微腥。
辛佳穿着合身的白大褂,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正站在操作台前,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全神贯注地操作着精密的微量天平。台面上,各种形态的化学物质在烧杯、锥形瓶和培养皿中呈现出奇异的色彩:深沉的紫罗兰色液体在缓慢旋转搅拌,几近无色的透明溶剂在冷凝管中滴落,乳白色的晶体在研钵里被小心地研磨成细腻的粉末。
她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娴熟和一种近乎艺术家的专注。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恬静美好,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沉浸在科学探索中的、美丽而专注的天才少女。
只有偶尔抬起的眼睫下,那双过于幽深的眸子里,才会泄露出一点非人的冰冷与计算。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的冰冷齿轮,在完美的外壳下无声运转。
“叩叩叩。”实验室厚重的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三下,带着一种特有的、略显急躁的节奏。
辛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精准地将称量好的最后一点白色粉末加入一个盛有淡黄色液体的烧杯中。粉末接触液面的瞬间,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腾起一小股转瞬即逝的白色烟雾,液体迅速变得澄清如水。
“进。”她的声音透过门上的通话器传出,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又恰到好处地控制在礼貌的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