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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的灯光在重启后稳定下来,发出一种比应急灯更亮、却同样缺乏温度的惨白。仪器低沉的嗡鸣重新填充了空间,屏幕上跳动着自检程序和错误代码的冷光。林夏几乎是扑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冰凉的键盘上翻飞,心脏仍在胸腔里擂鼓,但这次是为了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数据。
鹤语安随后走了进来,步伐沉稳依旧,像一座移动的冰山,隔绝了身后走廊的黑暗和雨声。他没有走向自己的位置,而是径直停在林夏身后,高大的身影无声地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
“报告状态。”他的声音紧贴着她头顶响起,毫无波澜,甚至比配电间里更冷硬。
林夏脊背一僵,指尖在回车键上顿了一下。“主…主阵列在重启,核心数据库似乎…似乎有部分数据包在断电瞬间丢失或损坏。错误日志在生成,但…太乱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稳,仿佛刚才在配电间门口的无措和那擦肩而过时心头莫名的悸动从未发生过。她刻意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滚动的、令人心惊肉跳的红色报错信息上。
“关键进程呢?”鹤语安俯身,目光越过她的肩膀,锐利地扫视着屏幕。他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汗毛倒竖的战栗。林夏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技术问题。
“时间序列采集进程中断了7秒…这期间的原始波形数据可能…永久丢失。”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那是实验最关键的部分。
“定位丢失数据包的ID区间。”鹤语安的命令简洁有力,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伸手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区域,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屏幕,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从这里开始检索日志碎片,尝试重建缓存映射。”
林夏依言操作,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得飞快。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混合着实验室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干燥木质气息的味道。这气息与配电间里灰尘和绝缘材料的味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心神不宁。她能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也落在她操作的双手上,那目光像无形的探针,让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有碎片…但关联性很低,映射失败。”几分钟后,林夏挫败地报告。
鹤语安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在仪器单调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漫长,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林夏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备份服务器。”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启动紧急恢复协议,比对最后一次增量备份的时间戳。牺牲部分冗余校验,优先恢复核心波形。”
“是!”林夏立刻应声,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调出另一个界面,手指再次忙碌起来。鹤语安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监工塔。他的存在感太强,以至于林夏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
操作进行着,屏幕上绿色的进度条缓慢爬升。窗外的暴雨似乎更猛烈了,雨水疯狂地抽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咆哮,仿佛要将这栋冰冷的建筑彻底吞噬。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黑暗,瞬间照亮实验室惨白的墙壁和两人专注而紧绷的侧脸,又在下一瞬归于更深的幽暗,只留下视网膜上灼烧般的残影。每一次雷声轰鸣,都像是砸在人心上。
“鹤教授…”林夏盯着进度条,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刚才…在走廊…谢谢您。”她指的是黑暗中他将她拉离危险区域的那一瞬。这句话在她喉咙里滚了许久,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和更深的忐忑。她不敢回头看他。
身后的人影似乎凝固了一下。空气的流动仿佛停滞了。只有仪器蜂鸣和窗外肆虐的雨声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几秒钟后,鹤语安的声音才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职责所在。”四个字,冰冷、公式化,像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任何可能延伸的话题。仿佛她刚才那句带着试探和感激的话,只是拂过冰面的一缕微风,了无痕迹。
林夏的心像是被那四个字冻了一下,迅速沉了下去。果然。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强行钉死在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上。不该有期待的。那黑暗中滚烫的拥抱和心跳,那配电间门口指尖短暂的、微凉的触碰,还有那句含义不明的“小心看路”,都只是特定情境下的应激反应,是鹤语安精密大脑在危机中权衡利弊后做出的最优解,与个人情感无关。
就在这时,进度条走到了100%。
“恢复完成!”林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也是如释重负。
鹤语安立刻上前一步,几乎与她并肩,俯身查看恢复后的数据流。他的手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膀,那布料摩擦带来的细微触感让林夏猛地一缩,像被静电击中。鹤语安似乎毫无所觉,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屏幕。
“核心波形完整度…98.7%。”林夏汇报道,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丢失的是边缘冗余数据和一些实时状态参数,不影响主体分析和结论。”
鹤语安没有立刻回应。他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几个关键图谱,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屏幕上流动的线条和波峰,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着冷静的光芒。
“可以接受。”他终于下了结论,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立刻进行完整性校验和初步分析。把丢失数据的详细报告整理出来,包括可能的影响评估。”
“明白。”林夏立刻应道,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拉开一点距离,转身去旁边的终端操作。
鹤语安也回到了他自己的主控台前,高大的背影对着她,重新投入工作,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断电、救援、以及两人之间难以言喻的暗涌从未发生。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仪器低鸣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暴雨。
林夏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着丢失的数据区间。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挺拔而疏离的背影。他深色衬衫的布料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挺括,一丝不苟。刚才在黑暗中,就是这双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圈住,那瞬间的心跳同频共振,此刻回想起来,清晰得如同烙印,却又遥远得像一场幻觉。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就在这时,她负责监控的日志滚动窗口里,一条夹杂在无数启动信息中的、不起眼的记录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时间戳,恰恰是断电前几秒。
> **【警告】** 外部指令尝试访问核心阵列 - 权限验证失败 (来源:未授权设备 - MAC: XX:XX:XX:XX:XX - *未命名/未知*)
> **【警告】** 安全协议层触发物理断路保护器 - 强制中断主电源链路。
林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物理断路保护器弹开……不是因为瞬间过载?是因为……外部入侵尝试?!一个未授权的未知设备,在断电前几秒,试图强行访问核心数据,触发了最底层的物理保护机制?!
寒意,比配电间铁门的冰冷更甚,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她猛地抬头看向鹤语安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他知道吗?
那句冰冷的“职责所在”还在耳边回响,与黑暗中那短暂却滚烫的守护形成撕裂般的对比。而此刻,这条冰冷的日志记录,像一根淬毒的针,刺破了刚刚因数据恢复而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将一切引向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迷雾。
鹤语安似乎察觉到她目光的异样,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冷硬的下颌线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而……莫测。
窗外的暴雨,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