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林夏没有再试图接近物理实验室,父母的警告像沉重的枷锁,让她每一次在走廊上与鹤语安擦肩而过时,都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能感觉到他清冷的目光偶尔也会掠过自己,但那种平静无波,反而更让她心头发涩。
那个夕阳下的沉郁侧影,习题册上干净利落的字迹,还有张教授那充满忧虑和保护的严厉眼神……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拼凑。鹤语安身上的孤寂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冰山气质,而更像是一种刻骨的伤痕。
真相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她,也压迫着她。她开始更加留意关于鹤语安的蛛丝马迹,不再是为了好奇,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沉重的心情。
她留意到他总是独自一人,午餐常常是简单的面包牛奶;留意到他即使在酷暑,也习惯性地穿着长袖衬衫,袖口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留意到他偶尔会望着窗外某个虚空的方向,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到几个别班的同学在洗手间低声议论:“哎,你们知道吗?那个鹤语安,听说他家里……好像挺惨的。”
“怎么说?”
“我也是听以前毕业的学姐提过一嘴,好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爸妈……都去世了,就在一次什么事故里……”
“啊?真的假的?那他……”
“嘘!小声点!具体不清楚,反正他好像一直跟着一个什么教授生活,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张教授,听说管他管得特别严。想想也挺可怜的,那么帅,学习那么好,结果……”
后面的话被水流声掩盖,但林夏已经如遭雷击,僵立在隔间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痛感。
父母……去世了……事故……跟着张教授……
她们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轰然嵌入了她心中那个模糊而沉重的猜想!为什么张教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易碎的珍宝?为什么父母提到他时讳莫如深,充满了排斥和恐惧?为什么他如此孤僻,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一个可怕的、清晰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浮现:鹤语安的父母,很可能是在一场事故中去世的!而这场事故……极有可能与她父亲云怀桉有关!否则,父母为何如此害怕她知道?为何如此强硬地阻止她靠近鹤语安?那句“那件事……跟孩子没关系”此刻如同魔咒般回响!他们害怕的,是她得知真相后对父亲的看法?还是害怕鹤语安身上承载的伤痛会波及到她?亦或是……害怕鹤语安本人?
巨大的震惊和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吞没。她扶着隔间的门板,才勉强支撑住自己发软的身体。原来,他并非天生冰冷,而是被命运夺走了所有的温暖。原来,他挺拔身影下背负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沉重和孤寂。原来,自己父亲的工作,可能正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
那个在烈日下帮她捡试卷、指尖微凉却带着专注的少年;那个在夕阳余晖中低头解题、侧脸柔和却笼罩沉郁的少年;那个被张教授用担忧目光锁住的少年……他所有的疏离和沉默,此刻都有了最残忍也最合理的解释。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不是为了自己懵懂的心动,而是为了鹤语安。为了他失去的双亲,为了他被迫承受的孤苦,为了他年纪轻轻就被迫用冰冷外壳包裹起的破碎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心疼撕扯着她的心脏。
“对不起……”她无声地呢喃,泪水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这句道歉,是对鹤语安说的,也是对那场未知事故中逝去的生命说的。尽管她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尽管她也是无辜的,但一想到鹤语安可能承受的痛苦与自己的家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巨大的负罪感和想要弥补的冲动就汹涌而来。
她冲出洗手间,甚至忘了擦干眼泪,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她躲进了教学楼顶楼一个废弃的小阳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呼吸着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橙红。
她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张鹤语安写解题步骤的照片。屏幕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迹,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智慧的象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一种在巨大伤痛下依然顽强生长的证明。他那么优秀,那么努力,在失去一切后,依然在孤独地前行。
“补偿……”这个念头像破土的幼苗,在她被泪水浸透的心田里,顽强地生长出来。
她该怎么补偿?她能补偿什么?父母的过错(如果真的是过错)并非她能承担,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鹤语安失去的温暖童年也永远无法弥补。她所能做的,微不足道得可怜。
但什么都不做,她无法原谅自己那颗被愧疚和心疼填满的心。
她不要父母的远离警告,她要靠近他,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温暖。她不要他永远沉浸在冰冷和孤独里,哪怕她只能点燃一点点微弱的火光。
林夏擦干眼泪,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悲伤、茫然,逐渐沉淀出一种带着痛楚的坚定。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仿佛看到了鹤语安那个沉郁的侧影。
她无法改变过去,但她想参与他的现在,或许……还有未来。不是为了好奇,不是为了心动,而是为了赎罪,为了那份迟来的、沉重的心疼。
***
放学后,林夏没有立刻回家。她背着书包,在旧教学楼附近徘徊。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到鹤语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单肩挎着书包,走向校门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夏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快步追了上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鹤语安!”
少年脚步微顿,缓缓转过身。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脸上,为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带着询问看向她。
林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蹦出来。面对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所有事先想好的、笨拙的“补偿”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这是她中午特意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据说能让人心情愉悦一点。
“这个……给你。”她把巧克力递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脸颊也因为刚才的哭泣和此刻的羞窘而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他,“谢谢你……之前帮我捡试卷,还有……讲题。”理由苍白得可笑,但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
鹤语安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巧克力盒上,又缓缓移到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双写满了复杂情绪——愧疚、心疼、紧张、倔强——的眼睛上。他沉默了几秒,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暮色四合,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林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臂有些发酸。就在她以为他又会像以前那样冷漠地转身离开时,他却伸出了手,接过了那盒巧克力。
他的指尖依旧微凉,轻轻擦过她的手指。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手里拿着那盒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巧克力。
林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晚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带来一丝凉意,但心脏的位置,却因为那句低低的“谢谢”和他最终接过了巧克力,而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涩与小小雀跃的暖流。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虽然离真正的“补偿”还遥不可及,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她知道,靠近他注定艰难,揭开过去的真相更可能带来新的伤痛,但她已经下定决心。
这个夏天,那个名叫鹤语安的少年,不再是盘踞在她青春里的谜题,而是成为了她必须用温暖去小心靠近、用余生去尝试弥补的心疼。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也烙印下了她想要传递给他的一点点暖意。前路漫长,但她已不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