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但林夏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昨晚父母的低语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那件事”、“旧事”、“卷进去”、“受伤害”……这些词语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沉重而未知的过去,而鹤语安,正是这个过去的中心。
她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谜题揭晓的女孩。父母越是讳莫如深,她越是想要拨开迷雾。鹤语安,就是她找到答案的唯一钥匙。
坐在教室里,林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鹤语安已经在了,他微微侧着头,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侧影。他正看着窗外,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问题,周身依旧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玥思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八卦的兴奋:“怎么样怎么样?昨晚回去有没有继续想我们的冰山学神?有没有新发现?”
林夏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课本。
“能有什么新发现。”她含糊地回答,但心思却异常活络。直接去问鹤语安“你高一为什么问我名字”或者“你父母和我父母是不是认识”?这太突兀,太傻了,以他的性格,恐怕只会换来一个冰冷的眼神。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他过度警觉的接触点。那张试卷……已经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成为最重要的“证物”。但试卷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视线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她目光一顿,落在昨晚做的一道几何证明题上。题目有些刁钻,她用了两种方法才证出来,其中一种思路颇为巧妙。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成形。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林夏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她拿起那本练习册,翻到那道题的位置,站起身。她能感觉到玥思思惊讶的目光追随着她。
穿过教室的过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闹。鹤语安依旧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
林夏走到他桌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像雪松混合着干净的皂角香。她努力稳住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自然,但尾音还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鹤语安同学?”
窗边的少年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没有任何意外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纯粹的、带着一丝询问意味的注视。那目光让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声线清冷。
“打扰了。”林夏将手中的练习册轻轻放在他桌角,指着那道题,“这道几何证明,我用了两种方法,其中一种辅助线添得有点绕,但最后也算出来了。
我看你……理科特别强,想请教一下,有没有更简洁直接的思路?”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纯粹好学、不掺杂其他心思的学生。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鹤语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道题上。他的视线在题目和她的解题步骤上停留了片刻。林夏屏住呼吸,感觉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他会拒绝吗?会觉得她多此一举吗?
就在林夏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拿起了她的练习册。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林夏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极其流畅地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然后寥寥数笔,写下了几个关键的步骤和推导公式。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和他试卷上的鹤形标记风格一脉相承。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让林夏看得目不转睛。那条辅助线添得极其精准,瞬间将原本复杂的图形关系变得清晰明了,推导过程简洁得令人惊叹。
他将练习册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这样。”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谢谢!真的很简洁!”林夏连忙接过练习册,低头看着那几行漂亮的字迹,由衷地赞叹道。这不是演戏,是发自内心的佩服。
鹤语安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夏抱着练习册,像捧着一个珍贵的战利品,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脸颊发烫。
第一步,成功了!虽然过程短暂得只有几十秒,对话不超过五句,但她成功地将自己的“印记”(解题思路)送到了他面前,并得到了他直接的、带着他独特印记(字迹和思路)的回应!更重要的是,他回应了!没有拒绝,没有无视!
“哇哦!”玥思思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你……你竟然主动去搭讪鹤语安了?!还成功了?!他给你讲题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引得周围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林夏赶紧捂住她的嘴,脸更红了:“小声点!什么搭讪!我就是去请教问题!”
“请教问题?”玥思思掰开她的手,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压低声音兴奋道,“请教问题你脸红什么?而且他居然真的理你了!天啊!林夏,你绝对有戏!快给我看看他写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去抢林夏手里的练习册。
林夏护着练习册,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窗边那个清冷的背影。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但练习册上那几行清晰有力的字迹,和他指尖那微凉的触感,都无比真实。
这小小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父母秘密带来的沉重和不安,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勇气和期待。至少,这扇门,她似乎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
然而,放学回家后,那份沉重的感觉又悄然回归。
晚饭时,气氛似乎比昨晚更微妙。妈妈林婧微依旧温柔地给她夹菜,询问着学校的情况,但林夏敏感地察觉到,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担忧。爸爸云怀桉话比平时更少,只是沉默地吃饭,偶尔看向她的眼神也显得复杂。
“夏夏,”林婧微状似随意地开口,一边给她盛汤,“今天在学校……一切都好吧?没再遇到昨天那种试卷被吹跑的事情吧?”她的语气轻松,但林夏却听出了一丝试探。
“没有,妈,今天风不大。”林夏低头喝汤,避开了妈妈的目光。
“那就好。”林婧微顿了顿,又似乎不经意地问起,“对了,你们班那个……鹤语安同学,他今天来上课了吗?昨天看他帮了你,人家学习那么好,你平时也可以多向人家请教请教功课,别不好意思。”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的鼓励。
云怀桉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林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来了!妈妈果然在试探!她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尽量让声音平稳:“嗯,他今天来了。我……我今天正好有道数学题不太会,下课就去问了他一下。”她选择了部分实话。
“哦?他给你讲了?”林婧微追问,眼神里多了点紧张。
“嗯,讲了,讲得很清楚。”林夏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描述细节,以免暴露自己的紧张。
“那就好……”林婧微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夏夏啊,妈妈觉得……嗯,那个鹤语安同学,听说性格比较孤僻,不太合群。你向他请教功课可以,但……也别走得太近,知道吗?毕竟……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劝阻意味,林夏听得清清楚楚。那句“性格孤僻,不太合群”,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标签化,试图将他推远。那句“别走得太近”,更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妈,我知道的。就是同学之间请教问题而已。”林夏闷闷地应道,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母亲的反应,几乎坐实了昨晚她的猜测——父母对鹤语安,或者说对鹤语安背后的“那件事”,充满了排斥和警惕,他们不希望她与他有任何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接触。
这反而更加坚定了林夏的决心。父母越是阻拦,越是证明“那件事”的重要性,也越让她想要靠近鹤语安,揭开谜底。
晚饭后,林夏回到房间,锁上门。她拿出那张鹤形标记的试卷,又拿出练习册,将鹤语安写下的那几行解题步骤放在一起。两种字迹,不同的内容,却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一种是她偶然得到的印记,一种是她主动“求”来的印记。
她拿出手机,对着练习册上鹤语安写下的解题步骤,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干净利落的字迹,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酝酿。
不能只停留在偶尔的请教。她需要更自然、更持续的接触机会。或许……可以从他擅长的理科入手?或者……制造一些“偶然”?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一摞厚厚的物理习题集上。一个念头闪过:明天放学,她可以“不小心”让其中一本掉在他必经的路上?或者,在图书馆“恰好”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林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鹤语安的字迹,窗外的蝉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少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倔强、好奇和破釜沉舟的光芒。父母的秘密如同一道无形的墙,而鹤语安,就是那道墙上唯一的裂缝。她不仅要靠近那道裂缝,还要想办法,凿开它,看看墙后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这个夏天,关于鹤语安的探索,已经从偶然的心动和好奇,正式升级为一场带着明确目标的、小心翼翼的“接近计划”。而计划的第一个微小战果——那几行解题步骤,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