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剑走偏锋 贰

她的脚步早没了章法，只凭着一股混沌的力气往前冲。树林里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夜露的湿冷，却吹不散肺里的灼痛——每吸一口气，都像有细针在扎着喉咙，之前控血失控时滞留在经脉里的魔气还在作祟，时不时顺着血管窜一下，让她的腿软得像裹了棉

不知跑了多久，脚下突然被一截横生的树根绊住。她连踉跄的余地都没有，重心猛地往前倾，膝盖先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子嵌进裤料，硌得骨头发疼，手掌撑地时磨破了皮，淡红的血珠渗出来，混着地上的泥土，成了脏污的褐

身后没有追兵的脚步声，只有树林里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可她的眼里却突然炸开一抹猩红

四周的树影瞬间扭曲，变成了燃烧的营帐。硝烟味呛得她咳嗽，耳边全是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妖魔的嘶吼——那些长着利爪的怪物从浓烟里冲出来，身上的黑气和她指尖的如出一辙。紧接着，穿着古炎国盔甲的士兵举着剑围上来，甲片上的纹路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却都朝着她的方向砍来

“杀了这邪魔！”有人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抬头，就看见不远处的高台上站着一道巨大的轮廓——那身影裹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周身飘着细碎的冰晶与火焰，明明看不清脸，却让她从骨缝里生出本能的恐惧。是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壳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疼得她蜷起身子，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

“别想……别想起来……”她咬着牙低吟，指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

再抬眼时，战场的幻象散了

眼前是罗家的练剑场，青石板上还留着她小时候摔剑时磕出的凹痕。父亲罗霄云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祖传的剑，眼神落在她扔在地上的剑上，没有怒，只有一种让她更难受的失望——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第三次把剑摔在地上说“不想练”时，父亲看她的眼神，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责骂更扎心

“罗家的孩子，哪有握不住剑的？”旁边传来同伴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其在这哭，不如去弹你的琴，省得丢罗家的脸”

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场景又晃了晃，这次是龙门的议事厅，魏彦吾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但那些话宛若淬毒银针，一根接一根扎进她的脑子里，刺在心尖上

“不是的……”她喃喃着，想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模糊

下一秒，所有的画面都被漆黑吞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严寒，像沉在万年不化的冰水里，从指尖一直冻到心脏。紧接着，钻心的痛苦从骨缝里往外渗——不是膝盖的伤，不是手掌的疼，是一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感，像有锁链缠在她的骨头上，越收越紧，每动一下，都像要把骨头磨碎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四肢却像灌了铅。只能任由那股寒意和痛苦裹着自己，像回到了剑魔被封印的石棺里，又像跌进了自己藏了十几年的委屈里——她不想学剑，不想当罗家的剑者，只想抱着琴坐在樱花树下，可连这点愿望，都像被全世界否定

黑暗里，只有手腕上还在隐隐发烫——那是之前吸了强盗血液后残留的温度，也是罗兰的身体在抗拒被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点力气。她就这么蜷缩在地上，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感受着寒冷与疼痛在体内交织，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扯

她躺在地上，意识像泡在半温的水里，一边是剑魔疯了似的挣扎——那意识体像被扯碎的黑布，每一缕都在拼命往身体外钻，想逃离这具让他既依赖又憎恨的躯壳。可无论他怎么冲撞，都像撞在无形的屏障上，每次反弹回来，意识就更散一分。这具身体早把他的存在揉进了肌理，从他附上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侵占”与“被侵占”的关系，而是像两棵长歪的树，根系早已缠在了一起，砍断哪一边，都会连着皮肉一起疼

千年的封印早把他耗得油尽灯枯，意识体薄得像一层雾，之前操控身体时还能靠着戾气撑着，此刻全力挣扎，不过是徒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每一次冲撞屏障，都有一缕黑气消散在空气里，最后连嘶吼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被拉回身体深处，像被潮水吞没的沙堡

而罗兰的意识，就像沉在温水底的叶。之前和剑魔互砍的尖锐痛感、被记忆裹挟的委屈，都慢慢淡了下去。她能模糊感觉到剑魔的挣扎，却没力气再去对抗，只觉得累——像练了一下午剑，又弹了一晚上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那点属于“罗兰”的清晰感也散了，意识彻底沉了下去，像睡着了一样，没了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先动了动

指尖触到地上的湿土，混着草叶的冷露，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终于戳破了意识里的混沌。她先是皱了皱眉，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然后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按在地上时，还能感觉到之前磨破皮的地方传来的刺痛——那是摔倒时留下的伤。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慢慢扫过周围的环境

身边是树林的边缘，几棵老树枝桠斜斜地伸出来，叶子上的露珠滴落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嗒”声。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草长得不算高，被夜露打湿后，泛着淡淡的灰绿。而空地的尽头，能看到龙门港口的轮廓——起重机的钢铁骨架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人，连空气里都飘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混着远处货轮发动机的低鸣

只是那方向的风，比身边的夜风冷得多

那冷不是树林里夜露的凉，是带着股刺骨的寒，像从乌萨斯的冰原上刮来的，顺着风钻进衣领，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盯着港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片区域的空气都比别处沉，连咸腥味里，都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熟悉的气息——是血的味道

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像有两卷胶片同时开始转动

一卷是暖的：父亲罗霄云的角蹭过她的额头，带着埃拉菲亚特有的温度；林雨霞的粉簪别在她发间，樱花花瓣落在琴键上；她坐在台阶上弹唱，指尖划过琴弦时的震颤……这些是罗兰的记忆，软得像裹了糖

另一卷是冷的：石棺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锁链磨着骨头的声响；剑刃穿胸时的灼痛，血顺着剑刃流进封印裂缝的腥气；截杀强盗时，指尖沾到温热血液的甜……这些是剑魔的记忆，硬得像淬了冰

两卷胶片在脑子里翻得飞快，偶尔还会重叠——比如罗兰怕疼的本能，和剑魔嗜痛的习惯；罗兰对琴的偏爱，和剑魔对剑的执念。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迷茫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冷。她知道自己是谁了：她记得罗兰的所有，也记得剑魔的所有；她会像罗兰一样，在握剑时下意识摸向剑柄第三道纹，也会像剑魔一样，闻到血腥味就忍不住心头发痒

她不是罗兰，也不是剑魔。她是这两具意识揉在一起，捏出来的新东西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清晰了——不是之前她吸的强盗的血，是更浓、更鲜活的气息，顺着风从港口的方向飘来。她的眼神亮了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带着点邪气，却又不像剑魔那样狰狞

她缓缓向后伸出手，手背绷得有些紧，指尖的皮肤下，隐隐有黑气在流动。没过一会儿，地面上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缕黑气——像活过来的蛇，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缠过手腕，最后在她掌心凝聚成一团。黑气翻涌着，发出细微的嗡鸣，下一秒，就化作了魔剑的形态

冰冷的剑柄落在她掌心，带着熟悉的魔气震颤，像是在回应她的召唤。她握了握剑柄，指节微微用力，能感觉到魔气顺着掌心往身体里流，之前因为意识纠缠而虚弱的身体，慢慢有了力气

“真不错，”她轻声说，声音里既有罗兰的清软，又掺了剑魔的低哑，“刚醒过来，就能开荤了”

她掂了掂魔剑，剑身上的黑气顺着刃口流了一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踉跄，每一步都稳得很，魔剑垂在身侧，偶尔蹭到草叶，会留下一点淡淡的黑痕，很快又被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