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的目光扫过楼下的临时营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磨损处。尘土尚未落定的空地上,四辆军绿色运输卡车歪斜地停着,车厢挡板敞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工兵装备;旁边一辆黑色越野吉普的轮胎还沾着沿途的泥点,车身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这段路途最直观的印记
下来的人不多,除了始终跟在她身后、身姿挺拔的暗鸦们,剩下的便是五六名背着医疗箱或扛着工兵铲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仍保持着基本的队列秩序。她简单安顿好众人,便转身走向那栋爬满藤蔓的小楼——克里斯缇娜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浅棕色的卷发被风拂起几缕,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楼顶,铁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风忽然大了些,卷起缇娜的衣角,她转头看向艾莉诺,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副深黑色的防毒面具上,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你不摘下你的面具吗?”
艾莉诺的视线掠过远处硝烟未散的天际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机械的沉闷:“等你的时候,摘过。”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在楼顶,透了会儿气”
缇娜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能看到艾莉诺面具边缘露出的几缕银灰色发丝。“再摘一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好久没看过你的脸了——上次见,还是三个月前在西部防线”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先将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摘下来,随手挂在旁边锈迹斑斑的护栏上。风卷着帽子的边缘轻轻晃动,她接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解开面具两侧的黑色绑带,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绑带松开的瞬间,她轻轻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缇娜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顿,她下意识地摘下手上的白色皮手套,露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还带着户外的凉意。她慢慢抬起手,想去抚摸艾莉诺的脸颊,指尖刚要碰到对方的皮肤,却被艾莉诺轻轻一抬手拍掉了
“算了吧。”艾莉诺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肢体接触……我还是不怎么习惯。”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打破某种安全的界限,她早已习惯了用面具和距离包裹自己
缇娜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才缓缓收回,重新戴上手套,指尖扣紧卡扣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再说话,只是转头望向西方——夕阳正沉在远处的废墟后面,橘红色的光透过残破的楼宇缝隙洒下来,将天空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这里看夕阳很美,”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艾莉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穿过楼顶边缘那个不知何时炸出来的大洞,落在远处被炸毁的城墙和散落的断壁残垣上。夕阳的光落在那些焦黑的砖瓦上,却照不亮任何生机。“是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我只看到战争的残酷”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吹在脸上,有些刺痛。缇娜沉默了片刻,才转移话题,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你最近怎么样?北部战区顺利吗?”
“还行。”艾莉诺的回答很简短,她靠在护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锈迹,“有口吃的,能活着,就不算差。”顿了顿,她反问,“你呢?留在中部营地,没出什么事吧?”
缇娜的身体几不可闻地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姐姐叛逃了。”
“多会儿?”艾莉诺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缇娜的姐姐是中部营地的副指挥官,上次见面时,还跟她们一起吃过一次饭,怎么会突然叛逃?
“三周前。”缇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那天早上她还跟我交代任务,中午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给将军的信——说她不满足现在的地位,想往更高的地方走。”
艾莉诺皱紧了眉,指尖的力度不自觉加重,指甲陷入掌心也没察觉。她沉默了几秒,才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有够贪的。”在这样的乱世里,能保住性命、守住一方营地已经是幸事,有些人却还在为权力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背叛自己的阵营。
风裹着楼顶的灰尘,吹得两人衣摆簌簌作响。缇娜盯着艾莉诺苍白侧脸的轮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迟疑:“赛勒……”
话刚出口,艾莉诺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头看过来,粉色玫瑰一样的眼眸里没什么温度,语气却比刚才冷了几分:“算了吧,别叫我那个名字。”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划过耳后那道浅淡的疤痕,“叫我艾莉诺,或者艾莉——赛勒早死在死人堆里了”
缇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渐暗的天际。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艾莉,你觉得将军的计划,真的可行吗?”
艾莉诺的眉头瞬间蹙起,她靠在护栏上的身体微微站直,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什么意思?”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缇娜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也想反了?”
“我不是想反。”缇娜急忙摇头,语气里带着急切的辩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只是……用感染者俘虏当武器使用,这也太……”她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窒息感。
“不人道?还是什么?”艾莉诺替她接了下去,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你在中部营地亲眼看见了?”
缇娜的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挣扎:“不止亲眼看见,我还帮医疗组整理过他们的资料。将军近几个月越来越偏执了,他总说‘要快’,要尽快结束战争,可他的方法……”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将军最近有意无意地在拉拢其他的组织,那些手握兵权的领袖们,他私下见了好几次,每次都关着门,没人知道在说什么。”
艾莉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护栏上的锈迹,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看向缇娜,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想的?”她要的不是模糊的担忧,而是缇娜真实的立场——在这场越来越扭曲的战争里,她到底站在哪一边。
缇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声音带着一丝无力:“将军……或许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将军了。”过去的将军会在雪天里给士兵分发暖毯,会为了救一名普通工兵亲自带队冲锋,可现在的他,眼里只剩下权力和胜利,连最基本的底线都在一点点消失。
艾莉诺的呼吸顿了顿,她忽然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白的刺眼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的女人,于是问道:“獒呢?她怎么说?”獒是将军最信任的人,也是中部营地的战力核心,她的态度至关重要。
提到獒,缇娜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她是将军的利刃。”她顿了顿,补充道,“无论将军把刀挥向谁,她都不会有一丝犹豫,更不会抱怨——上次我试图跟她提一句感染者俘虏的事,她只说‘服从命令就够了’。”
艾莉诺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知道了,知道了……”风又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望着远处彻底沉入黑暗的天际,只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