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新糊的棉纸窗棂,在幽兰别院西厢房粗糙的青砖地上投下几方暖白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石灰水的微涩、桐油的清苦,以及一种冬日草木特有的凛冽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干净味道。
沈清容坐在矮榻边的小杌子上,面前红泥小炉上煨着一把粗陶壶,壶嘴正噗噗地冒着白气。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正用木勺小心地搅动着陶罐里碾碎的蔷薇干花苞。花瓣早已褪去鲜妍,只余下枯槁的深褐色,却在滚水的浸润下,渐渐析出一点极淡的、带着微涩的香气。
云袖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宁静的画面。炉火映着夫人专注的侧脸,褪去了在侯府正院时那种刻意的温婉恭谨,也褪去了松鹤堂上那种冰冷的决绝,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这种平静,让云袖连日来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下来。
“夫人,东西都拿来了。”云袖将那一摞沉重的账册放在旁边一张刚擦拭干净的旧方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清容抬眼,目光扫过那堆几乎有半人高的账册,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这些都是她前世呕心沥血、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侯府历年账目明细。大到田庄铺面的收支,小到各房针头线脑的份例,事无巨细,耗费了她无数个不眠之夜。那时,她视这些账册为证明自己价值、稳固主母地位的基石。
如今再看,却只觉得讽刺。这哪里是账册?分明是她十年青春和心血被一点点榨干、风干后留下的枯骨。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陶罐里翻腾的蔷薇花苞上。水汽氤氲,淡淡的涩香越发清晰起来。
云袖看着那些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夫人,这些…您还要看吗?” 她想起昨日夫人交还管家权时的决绝,又想起二夫人赵氏拿到对牌钥匙时那副小人得志、几乎要飞上天的嘴脸。
沈清容拿起粗陶壶,将滚水注入一个同样质朴的粗陶杯中。热水冲开深褐色的花苞,汤色迅速变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袅袅热气带着独特的微涩花香升腾而起。她端起杯子,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才浅浅啜饮一口。
舌尖传来淡淡的涩,随即是一种奇异的回甘,带着冬日蔷薇特有的清冽,仿佛饮下了整个荒院倔强的生机。
“看?”沈清容放下杯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为何要看?” 她站起身,走到那堆账册前,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永昌十九年侯府总账”。
她的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迹,曾经每一笔都倾注着她的心血和期望。然后,在云袖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腕一翻——
“嗤啦——!”
厚实的账册被干净利落地撕成两半!纸张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夫人!”云袖失声惊呼。
沈清容却仿佛没听见,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双手用力,将撕开的账册再次对折,狠狠撕扯!刺啦!刺啦!坚硬的封面被强行剥离,内页的纸张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她面无表情,动作却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一本,又一本……
“这些,”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手上撕扯的动作却越发狠绝,“是过去十年,我沈清容为侯府、为萧珩、为他那些所谓的家人,当牛做马的见证,是我愚蠢的墓志铭。”
“如今,我不干了。”她将最后一把碎纸屑狠狠扔进燃烧着蔷薇茶的小火炉里!
火焰猛地蹿高,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过往心血的纸张。墨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连同那琥珀色的茶汤一起翻滚,散发出一种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奇异地混合着蔷薇的微涩花香。
火光跳跃,映照着沈清容清冷决绝的侧脸,那双眸子里,再无半分留恋。
“从今往后,永昌侯府的账,是好是烂,是盈是亏,都与我沈清容,再无半点干系!”
与此同时,侯府正院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二夫人赵氏端坐在原本属于沈清容的紫檀木雕花书案后,志得意满。书案上堆满了各处的对牌、钥匙和等待批示的单据。她手里捏着那枚赤金嵌宝的管家对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和宝石的棱角,心头一片火热。
“二夫人,”一个管事婆子躬身站在下方,小心翼翼地回禀,“这是下个月各房份例的定例单子,请您过目。”
赵氏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单子,目光扫过“正院:银丝炭三十斤,银霜炭二十斤”的字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重重一点:“这炭例谁定的?如此奢靡!正院如今就侯爷一人住着,哪里用得了这许多?减半!不,减到三成!还有这茶叶,雨前龙井?换去年的陈茶就够了!还有这绸缎份例……”
她一边说,一边在单子上胡乱划拉着,心中盘算着:省下来的这些银子,足够她悄悄添置几件时兴的头面了。至于侯爷用不用得惯陈茶?正院冷不冷?关她什么事?她只要把这账做得“漂亮”,显出她的“勤俭持家”就好!
“是…是…”管事婆子唯唯诺诺地应着,心里却叫苦不迭。侯爷最是挑剔,这炭火茶叶若是减了质,回头怪罪下来,还不是她们这些底下人倒霉?可看着赵氏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她也不敢多言。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哭闹声。
“怎么回事?!”赵氏不悦地呵斥。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二夫人,不好了!三房的小少爷玩耍时,把…把侯爷书房窗外那株您最喜欢的红梅盆景给推倒了!盆也碎了,梅枝也折了!”
“什么?!”赵氏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那可是她花了大价钱从外面弄来的珍品!“反了天了!三房那个小崽子!还有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死人吗?给我把三夫人请来!还有那个小崽子,给我重重地打手板!不,打二十板子!看他还敢不敢乱跑!”
“二夫人!使不得啊!”另一个婆子连忙劝阻,“三少爷才四岁,身子骨弱,这二十板子下去……”
“闭嘴!”赵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我如今掌着家,处置个不懂规矩的庶子怎么了?还不快去!”
一时间,正院里鸡飞狗跳。赵氏的呵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