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出行

烛火晃了晃，把物部清久一脸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刚才随口松口那句话，反倒让和子心里一下松快不少。

她抬头瞅着自己爹，眼里藏着点庆幸，又有点慌：“真能先过去瞧瞧再说？”

物部清久放下筷子，手指来回摩挲碗边，脸上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愁：“我哪能硬逼你进宫。你看现在江户看着热闹，骨子里早就烂透了。天天有攘夷武士扎堆闹，各地藩主私下各打各的算盘，洋人军舰就停在海边不走。再看大清，关起门不学着变通，直接闹得天翻地覆，这现成的教训摆在跟前，谁也说不准哪天祸事就砸过来。”

他顿了顿，扭头望向窗外，街上老百姓议论打仗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屋里反倒静得吓人。

“京府御所规矩是多，但全天下的道理名分都攥在公家手里。往后幕府、各地强藩、西洋洋人，全都得围着皇城拉扯。我带你过去一趟，不用急着点头当女官，就当长长见识，看看朝堂里头到底是怎么勾心斗角的。要是你实在待不惯，咱们转头就回江户，我绝不逼你留下。”

和子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最怕爹一心为她打算，非要把她关在宫里守那些死板规矩，现在能先亲眼看看，已经是最好的折中法子。

“谢谢爸爸体谅我。”她微微低头，语气软了不少，“要是到了京府，我真受不了宫里那套拘束人的规矩，到时候咱们直接回来，我绝不闹脾气。”

“那是自然。”物部轻轻笑了下，连日紧绷的眉头总算松开一点，“你从小性子散漫，最受不了层层束缚，我心里门儿清。提女官这事，不过是给你多留一条后路，不是非要把你捆死在京都。”

晚饭简简单单吃完，侍女过来收拾碗筷，烛火烧出一截黑灯芯，屋里光线暗沉沉的。

物部清久转身回里屋，又扎进一大堆幕府文书里，握着朱笔写写画画，时不时低声叹口气。一边要哄着处处挑刺的京都公家，一边要调停江户城里开国、攘夷两派天天吵架，还得时时刻刻盯着洋人的动静，再加上大清金陵失守的消息压在所有人头上，他压根歇不下半刻。

和子一个人走到廊下，木屐踩在冰凉石板上，晚风裹着街上七嘴八舌的流言吹过来。

白天跟马修在街上聊天的画面又冒了出来。他俩看着全城老百姓慌慌张张，都看透幕府死守旧路子早晚要完，可朝堂上下没几个明白人，要么闭眼装看不见，要么光有一腔热血，成天互相吵来吵去，根本没人盯着眼前实打实的大祸。

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待在江户，守着市井道场，等着风浪过来。可爹那句“天底下没有能躲清净的地方”，直接戳破了她心里那点侥幸。

不管是江户还是京府，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离动身去京都就剩三天，这几日江户城里一天比一天乱。

街上随处带刀的落魄武士凑成一堆，扯着嗓子聊大清内乱，骂幕府软骨头，一味顺着洋人；不少做生意的商贩愁眉苦脸，生怕洋人等收拾完大清，转头就逼日本签更苛刻的通商条约。幕府巡逻的武士来回转悠，压着大伙别乱说话，可堵得住嘴上的闲话，堵不住人人心里的慌。

马修也总抽空跟和子聊上几句，询问询问最近咋样。

少年从前一门心思练剑，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说话总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烦心事。

“昨天道场里，好几个西南藩来的武士吵翻了。一边说要立马把洋人全赶出去，另一边说不如干脆开国，学学洋人的枪炮大船，两边谁也不服谁，差点当场拔刀动手。”马修皱着眉，“所有人就盯着眼前这点政见吵来吵去，没人好好琢磨大清为啥垮掉。锁国、内部互相内斗、当官的烂透了，这些毛病幕府全占齐了。”

和子站在院里落光花瓣的樱花树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再过两三天，我就得跟着爹去京府了。”她轻声说，“我爹想让我去御所当女官，我没直接答应，打算先过去看一看。”

马修听完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点舍不得，很快又冷静下来。这种世道，个人那点别离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京府全是公家的地盘，天下所有拉扯矛盾都摆在明面上，你过去一趟，能看见江户看不到的另一堆麻烦。”他认真叮嘱，“那边规矩多得吓人，你多留心，别太随性吃亏。”

“我心里有数。”和子淡淡笑了笑，“江户这边道场、街上的动静，就麻烦你多盯着点。要是出了什么大事，等我从京都回来，你再慢慢讲给我听。”

“放心，肯定的。”马修重重点头，手不自觉攥紧腰间剑柄，“我不会再只闷头练剑了。现在大势已经压到跟前，我不能再想着独善其身，只顾自己过小日子。”

两人没多说几句，天很快暗下来，马修拱了拱手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出发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物部家璃月车马全都备好了，侍从、护卫武士整整齐齐站在两旁。江户城门人来人往，到处都在聊金陵打仗的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抹不掉的焦虑。

马车慢慢驶出家门，和子掀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熟悉的街巷，还有试卫馆的方向。

道场练剑的声响、商贩吆喝、百姓慌慌张张的议论，全都一点点被甩在身后。

物部䌷坐在旁边，一路没怎么说话，手里不停翻着幕府和京都往来的书信。

车轮轱辘轱辘碾过石板路，一路往西往京都赶。

和子看着慢慢远去的家，有些伤感。

她也不知道京都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光景。但此时马修赶了过来，他也收拾好的行李要一起跟过去。何止有些疑惑，最后是物部告诉了她是他同意了，和和子能坐在一起，令姑娘十分高兴。

“你怎么过来的？”

“你爹同意了呗，昨天晚上跟他聊了聊，而且他说有个人想见我，我就来了”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