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冷气发出垂死般的嗡鸣。我蜷缩在哲学区最深的阴影里,让书架投下的条形阴影像囚笼般困住自己。绷带下的旧伤在闷热中隐隐发痒,那是上周尝试用美工刀在美术教室留下的,伤口不深,刚好够血珠渗出来在素描纸上开出小花。
而他在光里。
中原中也坐在窗边的位置,阳光穿透他橘色的发丝,在摊开的《叶芝诗集》上投下流动的金斑。他读诗时习惯用虎口抵着下巴,那道开学典礼留下的疤已经变成淡粉色,像一片小小的樱花落在麦色皮肤上。
我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洇出黑色的漩涡。第五十七个,第五十八个。每次他翻页,我的心脏就会产生一种被铁丝缠绕的钝痛。这很可笑,我知道。像我这样腐烂的人,居然还会为谁心跳加速。
开学典礼那天体育馆闷热得像停尸房。我躲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直到骚动声像瘟疫般蔓延。拨开人群时,我看见他——橘发凌乱地支棱着,膝盖压在那个三年级前辈的脊椎上,血从他裂开的嘴角滴下来,在木地板上绽开暗红的花。他抬头环视四周,钴蓝色的眼睛在顶灯下亮得惊人,像两枚被擦亮的子弹。
那一刻我的肋骨间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不是比喻,是真的痛到弯腰咳嗽起来。后来校医说我可能突发性肋间神经痛,但我知道不是。那是某种更肮脏、更暴烈的东西在我体内破土而出,根系缠绕着心室,尖刺扎进肺叶。
"喂,太宰。"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国木田站在过道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谴责的眼神。"你的《恶之花》超期两周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肩膀。中也正把诗集放回书架,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内侧的淤青——是握方向盘才会留下的痕迹,我上周在飙车族的盘山公路见过他。那辆红色机车碾过弯道时,他的笑声像玻璃碎片般撒了一路。
"续借。"我把学生证推过去,指纹在塑封膜上留下汗湿的痕迹。中也离开时带起一阵风,掠过我的手腕,绷带边缘泛起细小的战栗。
天台铁门锈蚀的铰链发出惨叫。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烤出柏油的气味,他靠在栏杆上抽烟,制服衬衫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伤。我们的伤疤如此相似,只不过他的来自机车摔伤或斗殴,我的来自浴室瓷砖和生锈的美工刀。
"这里禁止吸烟。"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中也转过头,阳光在他睫毛上熔成金粉。"那你叫风纪委员啊。"他咧嘴笑时露出那颗尖尖的犬齿,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又弄死的虎斑猫。
我走过去,他随手把烟递来。我们的指尖在滤嘴处相碰,他的温度透过绷带灼伤我。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气管收缩,但我不肯咳嗽,任凭肺叶在尼古丁中痉挛。中也笑得肩膀发抖,烟灰落在我皮鞋上,像一具微型尸骸。
"下周期末考。"他突然说。
我盯着他第二颗纽扣的轻微晃动:"嗯。"
"暑假去哪?"
"跳海。"我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诚实惊到。绷带下的伤口开始发烫,仿佛有蚂蚁在皮下产卵。"横滨港第七码头,听说那里水母很多。"
中也夺回香烟的动作带着怒气,滤嘴被他咬出牙印。"水母蜇人很疼的,白痴。"
"我知道。"我轻声说。去年夏天我在浴缸里放过一只,手腕肿了三天。那种疼痛像液态的磷火,在皮肤下静静燃烧。
他踹了我一脚,力度刚好让我膝盖发麻。我们沉默地分完那支烟,他离开时把烟头按灭在我掌心。疼痛绽放的瞬间,我错觉我们共享了同一个神经系统,他的怒火在我的神经末梢噼啪作响。
期末考最后一天,积雨云低得几乎压垮教学楼。我站在廊檐下看中也冲进雨幕,衬衫立刻黏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某种比雨水更汹涌的东西突然冲垮理智的堤坝,我追出去,冰凉的雨滴灌进领口,绷带吸水后变成铅灰色的裹尸布。
"中也!"我的声音被雷声碾碎。
他转身时雨滴挂在下颌,将落未落。"干嘛?"眉毛不耐烦地拧起,像每次我故意弄乱他机车头盔时那样。
闪电划破天空的刹那,那句腐烂在心底的告白终于攀上舌尖。可轰隆的雷声恰到好处地炸响,中也歪着头等了片刻,转身跑进更密集的雨幕。我的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得像那个梦——在梦里我亲吻他手腕的伤疤,而他掐着我的脖子说"去死吧"。
暑假第三天的校园空得像被遗弃的蚁穴。我坐在中也常坐的位置,发现桌角刻着"太宰是个胆小鬼",字母"i"上的点被戳得很深,像是用圆规反复钻出来的。抽屉里有张被遗忘的学生证,照片上的他皱着眉头,像在忍耐什么疼痛。
我用指尖抚过塑料封皮,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教室里撞出回音,惊飞窗外一群麻雀。阳光依旧毒辣,穿过我张开的指缝,在地板上投下骷髅般的投影。多么讽刺啊,我收集了那么多自杀方法,却始终舍不得用掉这张能换取他联系方式的证件。
黄昏时分下起太阳雨。我躺在天台的积水里,让雨水灌进耳朵。中也的烟头还嵌在栏杆缝隙里,已经泡发成苍白的絮状物。手机屏幕亮起,是国木田发来的信息:「明天能来整理图书吗?」
我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天空,想起那天他头发上的光晕。多么不公平,我这样腐烂的造物,居然也会被光灼伤。
雨停时麻雀又飞回来,在栏杆上排成一列。我掏出美工刀,在左腕旧伤旁边划下新的红线。血珠渗出来,滴在学生证上,把他的照片染成夕阳的颜色。
我不喜欢盛夏。
但盛夏里有中也。
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身体,唯独在想起他时会产生活着的感觉。就像深海里那些盲目的生物,终其一生追逐着根本照不进海底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