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又急促的鼓点,敲打着黄昏燥热的空气。汗水顺着周屿的后颈蜿蜒而下,滑进紧贴脊背的衣领,在肌肤上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随即又被体内蒸腾的热气迅速烘干。他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塑胶场地特有的焦糊味儿和汗水的咸腥。
比分牌上的数字鲜红刺目:68:70。时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十秒。
“屿哥!这边!”队友的嘶吼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他耳边嗡嗡作响的闷声。周屿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颗橘红色的篮球正被对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死死护在胸前,像守卫最后一片阵地。他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压低,如同猎豹般启动,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贴着对手的侧翼闪电般切入。时机在电光火石间被他精准捕捉——就在对方重心不稳、手臂稍显松懈的那一秒!他的右手如毒蛇出洞,快速而凶狠地断球。
“啪!”一声清脆的断球声响起。
球被抢到手,心跳骤然放大,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转身,运球,冲刺!目标只有一个——弧顶外那片决定生死的三分区域。对方两名队员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凶狠地包夹过来,阴影瞬间将他笼罩。
观众的呐喊、队友的催促、对手粗重的呼吸……一切声音扭曲拉长,变成背景里模糊不清的杂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唯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擂在胸腔。
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左侧观众席第三排中间的位置。
林晚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干净的夏季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柔顺垂落的发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周围是沸腾的人群,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此起彼伏,她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场上这惊心动魄的最后一搏与她毫无关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冲到喉咙口,令他呼吸一滞。期待中的对视未能实现,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连涟漪都没能激起。那一瞬间的失落和莫名的委屈甚至盖过了对胜利的渴望。
“妈的。”周屿狠狠咬住下唇,一丝细微的刺痛让他强行拉回几乎失控的注意力。不能再分心了。
他猛地吸进一口灼热的空气,在对方两人即将合围的缝隙间强行拔地而起!身体在空中绷成一张反弓,核心爆发出全部力量。篮筐在视野中显得遥远而清晰。
手腕发力,橘红色的篮球挣脱指尖的束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划出一道高高的、近乎完美的抛物线。它越过扑来的指尖,越过无数屏息凝望的视线,朝着那个小小的、象征终结的圆环飞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唰!”一声无比清脆、悦耳的摩擦声穿透了体育馆厚重的空气。
球进了,伴随着尖锐的哨声。
“啊啊啊——!屿哥牛逼!”队友疯了一样冲上来,重重地撞在他身上,狂喜的拳头砸在他的肩膀和后背,生疼却也带着胜利的滚烫。他被汹涌的人潮推搡着、簇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耳朵灌满爆炸般的欢呼与尖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胜利的狂潮席卷整个球场,却无法淹没他心底那片突然沉寂的角落。周屿用力拨开身前挥舞的手臂,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像探照灯一样再次固执地投向那个位置。
第三排……中间。
此时已空无一人。
她走了。在他投进绝杀球的瞬间,在他被整个赛场狂热包围的顶点,她甚至连多停留一秒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像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
巨大的失落感兜头浇下,比刚才队友撞上的力道还要沉重百倍,瞬间压垮了所有胜利带来的虚浮热度。周屿僵在原地,任由喧闹的人群将他推来搡去。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湿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真没劲。他扯了扯嘴角,却没能扯出一个像样的笑。喉咙里堵着的那团又热又涩的东西,仿佛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