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尽数涌向季洲,却又穿不透他周身那层刻意筑起的疏离。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复习资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看不进半个字。指尖依旧微微蜷着,指节泛出淡淡的白,将书页的边角攥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怎么就偏偏,是他们两个呢。】
季洲在心底一遍遍地问自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却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
他比谁都清楚,沈肆之看许之意的眼神,从来都藏不住。那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少年人最热烈直白的心意,坦荡得让他羡慕,他见过沈肆之所有的模样,唯独没见过,他对一个女孩如此小心翼翼又满心热忱。
而许之意看向沈肆之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温柔,脸颊不经意泛起的红晕,轻柔话语里独有的迁就,季洲看了整整三年。
他是最早察觉这份双向情愫的人,却也是最不能言说的人。
他暗恋许之意,从高一那年的初秋,她在树下拍照,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她抬头对他浅浅一笑的那一刻,就悄悄埋下了种子。他习惯了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找寻她的身影,习惯了默默记住她的喜好,习惯了在她遇到难题时,以兄弟的名义,借着沈肆之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
他把这份心意藏得太深太深,深到藏进每一次刻意的回避,藏进每一句淡漠的话语,藏进每一个看向她又迅速挪开的眼神里。他不敢表露半分,一来是知道,许之意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沈肆之;二来是,他舍不得,舍不得破坏这份兄弟情。
此刻,斜前方的许之意正侧耳听着王洋洋规划露营行程,长发垂落肩头,暖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眉眼间的憧憬干净又美好。她偶尔会转头,对上沈肆之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是旁人融不进去的默契。
季洲静静地看着,心底的酸涩如同窗外蔓延的夜色,一点点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也想过,若是自己先一步表白,若是他没有那么隐忍,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他不能,也做不到。
他不能让沈肆之为难,不能让三个人陷入尴尬,更不能打破眼前这份看似平和的美好。沈肆之的欢喜,许之意的温柔,都是他舍不得触碰的光,而他只能站在阴影里,做最安静的旁观者。
露营,多好的提议啊。
他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郊外的星空,吹夜晚的晚风,和一群好友嬉笑打闹,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以兄弟的朋友的身份。
可他也清楚,到那时,他会看着沈肆之陪在许之意身边,看着两人并肩看星星,看着他们分享彼此的心事,而他所有的欢喜与心动,所有的隐忍与酸涩,都只能藏在心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消化。
身前的沈肆之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抬手又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不会是不想去吧?”
季洲回过神,缓缓抬眼,对上沈肆之纯粹热忱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一旁好奇看来的许之意,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平稳:“没有,在想复习的事,我去……”
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低下头,重新看向眼前的复习资料,眼睑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有暗恋的悸动,有隐忍的委屈,有对兄弟的愧疚,还有那份不得不放下的无奈。
教室里的欢声笑语依旧热烈,高考后的憧憬在少年少女们中间肆意流淌,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自由与欢喜里,没有人发现,后排的少年,将满腔不能言说的心事,尽数藏在了低垂的眼眸中,藏在了无人知晓的青春里。
他的喜欢,是不能说的秘密,是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隐忍,是成全兄弟,也放过自己的无奈,是这场盛大青春里,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灯光依旧暖黄,夜色愈发深沉,蝉鸣依旧隐约,只是季洲的心底,那点隐秘的心事,在寂静的时光里,反复拉扯,久久无法平息。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个极小的“意”字,又飞快地用笔涂掉,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墨痕,如同他这场,见不得光的暗恋。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彻底划破校园的寂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桌椅挪动的声响、嬉笑打闹的声音、收拾书本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是高三学子一天里最畅快的松弛。
沈肆之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胳膊熟练地搭在季洲肩头,力道轻快地揽了揽:“走啊,一起回去,顺便再聊聊露营的事儿,我回去查查近郊的露营基地,看看哪个风景好还安全”
说话间,他的目光下意识掠过正整理笔记的许之意,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脚步都不自觉顿了顿,显然是想等许之意一起走。
季洲垂着眼把书本一一塞进书包,指尖避开刚才被攥出折痕的那页资料,动作慢条斯理,却精准地错开了沈肆之的邀约,声音淡得像夜色里的风:“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知识点要捋,晚点回……”
他不敢和沈肆之、许之意同路,哪怕只是短短一段放学路,他怕自己藏了三年的情绪,会在两人并肩而行的温柔画面里,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肆之没多想,只当他是真的要复习,拍了拍他的肩膀便笑着走向许之意,语气自然而然地开口:“许之意,一起走吗?”
季洲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恰好看见沈肆之陪在许之意身边,两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凑近说着什么,许之意低头轻笑,沈肆之眉眼张扬,是独属于少年少女的青涩美好。
他脚步微顿,随即快步绕开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路,孤身融进沉沉夜色里。
四月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晚自习的闷热,却吹不散他心底翻涌的酸涩。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得孤寂又单薄,周遭是结伴而行的同学的说笑声,那些热闹隔着几步远,终究与他无关。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季洲放下书包,没有像往常一样翻开复习资料,而是径直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几秒,才点开了搜索页面。
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近郊露营基地推荐”“露营必备物品清单”,一行行认真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