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已经从三位数瘦成了刺眼的62天，粉笔字被值日生每天一笔一划擦改，墨迹淡了又重，像极了教室里每个人藏在试卷堆里的心事，沉甸甸的，又不敢轻易说出口。

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许之意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黑板右下角的倒计时上。笔尖沙沙作响，她是教室里最稳定的那个锚点，哪怕周遭的空气因备考而躁动，她的卷面也始终保持着令人窒息的整洁。

“许之意，借支笔……”身旁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许之意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的0.5黑水笔，递给了沈肆之。

沈肆之接住笔，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递笔过来的手腕，只觉得那截小臂细腻得像上好的白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做了一半的卷子，故意叹了口气：“哎呀，这道圆锥曲线，算不明白了……”

他当然算得明白，只是故意逗她。

许之意终于转过头，乌黑的眸子直视着他。作为同桌，他们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绒毛。她没有废话，拿起他的草稿纸，写了一套解法。

字迹凌厉又飘逸，步骤逻辑密不透风。写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放，淡淡道：“用这个，省步骤……”

沈肆之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懂了，谢谢小女朋友”

而此刻，坐在许之意正后方的季洲，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只能看见许之意的后脑勺，以及她和沈肆之之间那种近乎亲密的距离。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许之意递笔的动作，沈肆之接笔时的指尖相触，还有两人那番无需言语的交流。那种流畅感，像是两个人磨合了许久的精密齿轮，是他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的缝隙。

季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他默默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许之意垂在桌沿边的那截白皙的手腕上。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响，掩盖了少年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悸动。

晚自习的铃声掐断了教室里零星的交谈声，只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之意握着笔的手稳得纹丝不动，整张数学模拟卷只剩最后一道压轴题，她扫了眼题干，指尖便在草稿纸上快速推演，思路行云流水，连停顿都没有。

身旁的沈肆之侧头看了她一眼，少年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没有去打扰她解题，只是悄悄把自己桌角的小风扇往她那边挪了挪，晚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早就摸清了她的习惯，做题时最厌被打扰，却不抗拒这种无声的靠近，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

许之意察觉到身旁的小动作，笔尖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往风扇方向偏了偏头，耳尖又悄悄染上一层浅红，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被沈肆之精准捕捉到，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坐在许之意正后方的季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物理偏难模型笔记，纸张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那是他熬了两个晚自习，专门挑出高考可能涉及的冷门考点，哪怕知道许之意大概率用不上，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完善，想给她多添一层保障。

可看着前方两人无需言说的温柔互动，他伸到一半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将笔记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他没必要凑上前，许之意有沈肆之陪在身边，有问必答的默契，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这份心意，连递出去的理由都找不到。作为沈肆之最好的兄弟，他只能守着这条底线，把所有喜欢都藏在身后的目光里，藏在每次默默帮她捡起掉落的橡皮里。

不知过了多久，许之意放下笔，整张试卷完成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处涂改。沈肆之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写完了？对下答案？”

“嗯……”许之意应了一声，把试卷往中间挪了挪，两人头挨着头，低声核对每一道题的答案，呼吸交织在一起，距离近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热。

季洲垂下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试卷上，可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那个纤细的背影，蝉鸣在窗外愈演愈烈，像极了他心底压不住的悸动，喧嚣又沉默，在高考倒计时的日子里，悄悄藏在三尺课桌的距离里，无人知晓。

数学老师抱着刚批改完的模拟卷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教室里仅剩的细碎动静。

“最后这道导数题，全班就许之意步骤最标准，其他人错得五花八门、极其离谱，都竖起耳朵听！”

老师的话音落下，许之意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盯着黑板上的解题步骤，没有丝毫得意。

他的目光牢牢黏在许之意的背影上，从她垂落的黑发，到握着笔的纤细手指，再到她微微前倾、认真听课的脊背，每一处都看得发怔。明明耳边是老师讲题的声音，他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和沈肆之头挨着头对答案的画面，心底的涩意翻涌，连笔尖停在试卷上多久都没察觉。

“季洲！”老师突然提高音量喊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愠怒。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向后排投来，沈肆之也猛地回头，用胳膊肘轻轻往后顶了顶，低声提醒：“发什么呆？老师叫你！”

季洲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身，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颊瞬间发烫，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也不敢看前面的许之意，声音干涩：“老师……”

“我在上面讲高考高频题型，你在下面神游天外？”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是不是觉得自己成绩不错，就能上课走神了？你坐着发呆能考上大学？”

训斥的话语落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许之意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少年的局促，也能猜到他刚才走神的缘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只能保持着听课的姿势，不敢有多余的动作。

季洲站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攥着笔，耳尖烧得厉害。他不敢去看许之意的背影，只觉得此刻的窘迫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宁愿被老师骂得再狠一点，也不想在她面前，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糗。

“站着听十分钟，下次再走神，就直接站到教室后面去！”老师冷声说完，才继续讲题。

季洲默默站着，目光垂落在地面，再也不敢抬眼看向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背影。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还在那里，而他藏在心底的喜欢，连同刚才的失神与训斥，一起变成了晚自习里，无人敢触碰的隐秘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