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
雅思终场落幕那一日,我连吞咽一口唾沫的气力都被抽干。躯体如同一件榫卯松动的旧木器,每挪动一步,都感觉骨架随时会四散崩落。我拖着这副残破的躯壳,径直奔向医院。
两周绵延不绝的低烧反复啃噬肉身,我虚弱到,连生出愤怒的力气都一并耗尽。推开病房那扇门的刹那,万千杂念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唯一一桩执念:我要见他。
可当真的站在他眼前,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
他没有发问,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是静静望着我,起身迈步过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臂膀收得极紧,仿佛要攥住我尚且存在的证明。随即温热的手掌覆上我滚烫的额头,嗓音沉哑,磨得如同砂纸擦过木头,寥寥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击穿我层层叠叠筑起的伪装。
“你又在发烧。”
长久硬撑起来的铠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垂肩坐在他的病床边沿,嗓音干涩粗粝,陌生得不像是属于自己。头颅沉沉低下,如同一个背负罪责的人,低声呢喃:“对不起,又让你为我担心。”
我分明看得见,病痛同样在消耗他的血肉,可他依旧强撑着被病痛磨耗的精神,眉间拧成解不开的结。
“你不是说,在学校可以好好照料自己吗?”一声叹息漫出来,无可奈何的心疼顺着语调漫溢,浸满整个病房,“等我身子稍稍缓过来,带你做一次彻彻底底的检查。长久不退的低烧,身体内里一定在受苦。”
他太懂我了。看透我身处异乡的煎熬,看透我习惯只报喜乐、藏匿苦难的本性。
可当真的听我描述后,他彻底失控。
“你的身体已经损毁到这般地步,你还要奔赴面试,还要硬撑着去考雅思?”他几乎是吼出声,眼底漫上猩红,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抖。
话语哽在喉咙,他再也说不下去。
我本决意不肯落泪,可目睹他这般痛彻心扉,泪水便决堤般汹涌而出。
见我落泪,他的痛楚更重一分。一桩桩一件件,细数那些我自以为瞒得天衣无缝的时刻:“上星期你烧到三十七度八,依旧去参加宪法竞赛,耳洞发炎溃烂,淌出血来你也缄口不提……”
我骤然僵住。原来那些我悄悄咽下的磨难,他尽数知晓。
他究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凝望了我多久?
我像一个彻底崩溃的孩童,积攒许久的委屈尽数倾倒在他面前。我同他讲,无数个数不清的黑夜,无数次难以下咽的瞬间,到最后,我已经分辨不清究竟是哪一处在受难,只知道周身无处不疼。
可随之而来的,是他长久的沉默。
当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开口了:“你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办呢?”
我总恐惧他口中时不时浮现的那两个字——再见。这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凌迟我的心神。积攒已久的恐惧终于冲破牢笼,我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手背上,我哭喊着问出埋藏灵魂最深处的诘问:
“为什么你总要提起再见?为什么你总说以后不在我身边?你一直陪着我,不可以吗?就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他怔住了。那个素来克制温润的小叔,那个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在此刻卸下全部层层包裹的自持。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冲破眼眶。
“我求你别离开我,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伸出手臂,用尽全部力气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重得,仿佛下一秒我就会从这世间消散。怀抱是温热的,可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震颤。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像一个害怕失去全部的孩子,声声哽咽。
“对不起,孩子。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你又骗我。能不能慢点离开,等我坚强。1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了,蹲蹲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