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故里
请原谅我迟到三年的重逢,但我相信你会包容我的,因为你一向如此。
三年未见,你变化许多。操场翻修了,教学楼装修了,阅读室的桌椅摆放整齐,操场的器材泛着金属光泽…可你依旧是你,所以我还是能够认出。
徘徊在楼梯间,阳光洋洋洒进走廊,倒映出一整片天空,我仿佛看见那时的旧影,嬉笑奔跑,就好像那时的你我依旧在,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三年前,我听人说有人“看尽繁华仍旧愿归故里”,三年后这句话,如今正中我的眉心。我见命运的纹路与教育的延长线纠葛缠绵,在这一刻,也算是完成了闭环。
“人文奠基,理工见长”这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位少年迎着阳光,将纸飞机抛出,就好像抛出的是一个等待他触碰的梦想。
也是在这里,75年的时光被折叠进砖缝与黑板擦扬起的尘灰里。从1950年“培养工农成为近代科学技术的高级干部”的使命出发,这所学校曾叫工农速成中学,也叫京工附中,五易其名,却始终在科学与人文的交汇处扎根生长。
知名校友杨澜曾在这里完成气质养成,她说中学六年不仅培养了学习能力,更奠定了内在的底气;中国工程院院士王辰也从这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用科学回应生命的命题。一代代理工附中人,从这里出发,有人以语言影响世界,有人以医学护佑苍生,有人以科技报效家国——仿佛那少年抛出的纸飞机,多年后终究飞成了可以托举梦想的航船。
而“人文奠基,理工见长”这八个字,恰恰是这所学校交付给每一个学子的精神行囊:既给你仰望星空的人文情怀,也给你脚踏实地的科学锋芒。你我也曾带着它出发,在各自的航道上走了很远。如今归来看见它依旧嵌在墙上,便知无论行至何处,这里始终是你我航程的锚点——起点在此,底气便在此。
行走在重逢的走廊,我仿佛看见三年前的自己迎面向我走来。她扎着高马尾,校服裤脚沾着操场跑道的塑胶粒,书包拉链上挂着褪色的挂件,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微微抬头,额前的碎发挡住眼睛,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试卷,嘴角却还噙着一丝不服气的笑。那笑里藏着十五岁特有的倔强和轻狂,好像全世界都在她脚下,又好像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我们擦肩的瞬间,她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叫住她——因为我知道,她正急着赶往她向往的远方,而我已经从那个远方,走回了这里。
是的,我迟到了三年,可我想,也许正是因为走了这三年,我才真正读懂了“看尽繁华仍旧愿归故里”的况味。归来不是重复,而是带着远方的理解重新认领出发时的自己。纸飞机终将落地,但抛出它的少年与接住它的未来,在此处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传递。
黄昏时分理工附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亮灯的窗都像一个正在生成的未来——有人解着数学题,有人背古诗,有人调试机器人。他们不知道三年后也会有人像我这样归来,但这盏灯会为他们留着路。于是这“旧故里”便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一种双向奔赴的相信。
于是我终于明白,所谓故里,从来不是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而是一盏始终为你亮着的灯。你带着它给予的一切走向远方,而它静静等在原地,等你把远方的故事带回来,讲给当年那个抛出纸飞机的少年听。三年前我离开时以为自己在告别,三年后归来才懂得——原来我从未离开,我只是用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去验证了一个早已写好的答案:无论飞到哪里,这里始终是我可以降落的地方。纸飞机绕了一圈,稳稳落回掌心。旧故里,新归人,我们都还在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