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蜂鸣是他世界里唯一尖锐的圣歌。晗凛站在玻璃外，看见的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幅被暴力拆解后又勉强拼合的生命草图。

她躺在那里，浑身是败局。

压力性紫癜像某种诡谲的勋章，盖满她曾奔跑过的四肢和那张曾无比美好的面庞。她的眼眶周边布满紫癜，那干枯的双眸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她已经失去五感。农药腐蚀的残留痕迹从嘴角蜿蜒而下，仿佛一条黑色的、干涸的泪河。水肿让她陌生的四肢微微发亮，像一具被海浪冲刷太久、即将融化的蜡像。她的身上布满各种管子，每一根管子都是一条文明的脐带，勉强拴住这具决心赴死的肉身。

然后，他看见那只手在动。极其轻微地，从一堆束缚带与输液管的缝隙里挣出，颤抖着，艰难地比划着。

不是求救。是手语。

他认得。初三那个无事发生的午后，她曾玩笑般教过他几个简单手势。他那时笑她无聊，却不知记忆已如锈蚀的铆钉，将那几个画面死死钉在脑海。

此刻，那只溃烂肿胀的手，正用尽最后一丝神经的力气，重复着三个动作：

食指指向自己。

双手交叠贴在心脏。

然后，食指缓缓移向他。

[我爱你]

紧接着，手势变了。那只手艰难地曲起拇指，在颈间缓慢地、决绝地，横向划过。

【杀了我】

时间在那一刻不再是流体，而是固体。蜂鸣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全部被压进一团密度无限的寂静里。他看见她的苍白干涩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微弱地开合，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唇形。

那是两个字，混着血与药液的泡沫："…疼"

晗凛推开了那扇隔绝生死与罪责的门。消毒水的气味瞬间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肺叶上。他走到床边，没有哭。他的眼泪早在无数个梦见她坠落的夜里流干了。他只是俯身，轻轻握住了那只比划着死亡邀请的手。

触感是冰凉的，肿胀的，像握住一团即将溶解的雪。

她微微睁开眼，没有焦距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那只手在他掌心微弱地回握了一下，不是依恋，是催促。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氧气流量计，绿色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维持着一场无人想要的胜利。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对终结的乞求。

他曾是她世界的闯入者，是她青春剧本里强行降落的守护神。他给了她一颗糖，一个位置，一片用自己前程换来的、短暂的晴空。然后，在她最需要神明的时候，他背过身，

让自己成了她信仰里第一块崩塌的基石。

现在，她不再需要神明，也不再需要晴空。她只需要一个终结痛苦的执行者。而他，是唯一收到这份"邀请"的人。

晗凛松开她的手，手指移向呼吸机的管道接口。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献祭。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接头时，他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看见的不是此刻无法相认的她，而是初三楼梯间里，那个含着葡萄味糖果、眼角还挂着泪、却对他展开笑容的女孩。那个他曾发誓要保护好的女孩。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我来的太晚了。保护你的方式，只剩下这一种了。"

"咔哒"一声轻响。

接头脱离了。平稳的气流声戛然而止。监护仪上规律的曲线，在几次不甘的挣扎后，拉成一条笔直而永恒的绿线。

世界并没有瞬间安静。蜂鸣声变成了尖锐绵

长的警报，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但在晗凛的感知里，一切声音都褪去了。他只看见她胸口那令人心碎的起伏，终于归于平静。

她布满紫癜的浮肿的脸上，那些痛苦绷紧的线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安宁，降临在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上。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回握了。

他完成了她最后的愿望，以爱之名，行杀之实。他偷走了她最后一口痛苦的呼吸，也盗走了自己余生所有安宁的可能。

从此，他是她呼吸的盗火者，也是她痛苦的殉葬人。

窗外的天光正在亮起，但晗凛知道，他的永夜，刚刚降临。他亲手为他衣不染尘的女孩，披上了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他能给予的"衣"-﹣永恒的寂静。

而这件衣服的代价是，他自己的灵魂，将永远被困在那声"咔哒"轻响之后的、无边无际的警报声里。

（终）

衣不染尘·番外：呼吸的盗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