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名单上的分组正好少我一个人的名字时,当伤害过我的人被戴上奖章,当我在无人知晓的决绝里拔掉针头冲出急诊室、浑身发冷地走进考场,换来分等级的表彰时……太多这样的时刻,苦涩堵在喉间,眼泪将落未落,耳畔却响起他那句“别哭”。
再抬眸,少年的眉眼若隐若现,仿佛还笑着对我说“别怕,我来了。”可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出现,他只能在回忆里,拥抱我、抚慰我。
记忆的碎片在泪滴里重新聚拢,时光逆流,将我带回那个燥热的六月。
教室被切割成若干小组,像一个个微缩的命运孤岛。起初,我与组长商赫本尚能融洽相处,因为商赫的喜欢,我以为那会是一处避风港。然而误会的种子悄然埋下,几个心思活络的女生在一旁浇灌、撩拨,隔阂便迅速蔓生成墙,由爱生出恨。余下的备考时光,骤然变得寸步难行。他们的笑声像锋利的碎玻璃,一次次刮过我的耳膜。
窒息中,我如同溺水者般,求救似的回头,望向教室另一端的晗凛——竟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躲闪,目光沉静,像深海。我来不及分辨,几乎是逃到了他的面前,声音细若蚊蚋:“我…能不能来你们组?”
他怔住了,眼中掠过复杂的思量。一秒,两秒,十秒…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我没有等他的判决,径自将自己的桌椅拖拽到他身旁,带着孤注一掷的承诺:“我保证,绝不会影响你备考。”他眼底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暗潮,最终,只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默许了我的存在。
课堂上,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商赫的方向,像被无形的线牵扯。这时,身旁总会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专心听讲。”晗凛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不容分说的力量。我仓促点头。可后来我渐渐发现,此后的每一节课,他都不再专注于黑板,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变成了对我沉默的守护与督促。
在某一天,老师通知班级前十的学生课后开会。晗凛是稳居前三的名字,而那几个心思活络的女生中,有一位也名列其中。通知刚下,那个女生便轻快地蹦到晗凛桌前,态度变得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熟稔:“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开会吧?”
我先于晗凛抬起了头——为什么偏偏又是她?心里那根刚刚松弛的弦骤然绷紧,好不容易觅得的片刻安宁,仿佛又要被轻易搅碎。走神间,却见晗凛径直转过头看向我。他甚至没有分给那个女生一寸目光,只是平静地回应:“不了,我有事。”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了教室。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几乎没有人会拒绝那个女生看似寻常的邀请,可他偏偏这样做了。我的思绪乱成一团,摊开的书页再也看不进半个字。不知过了多久,晗凛回来了——比所有人都早。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停下,影子轻轻落在我摊开的练习册上。
“我记得你说有题目不会,”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我看看吧。”
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
后来我渐渐意识到,自从我来到晗凛这组,他的成绩便不再似从前那般耀眼。老师不止一次找他谈话,语气里带着责备与不解:“快中考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想去好学校了吗?”
而他只是淡淡一笑,转头望向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我无所谓。”他轻声说。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紧。
自那以后,每个课间我都不再休息,只是埋头学习。晗凛总会静静坐在我身旁,陪我一道演算那些难解的习题。
直到那个看似寻常的课间——商赫突然出现,言语挑衅迅速升级为推搡。在谁也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拳头已经挥出。
晗凛的第一反应却是侧身将我完全挡在身后。撞击声闷响,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却始终没有退开半步。课桌倒地,书本散落,周围惊呼四起——而我在他身后,只看见他绷紧的背脊,和那片将我隔绝开所有混乱的、沉默的阴影。
……
直到中考分数揭晓那天,他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所有人都愕然的数字。手机屏幕的光冷冷映在我颤抖的指尖上,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在迟来的泪水中骤然清晰——
原来他第一次长久的沉默,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收留我,而是在预见这份代价的瞬间,选择了承担。原来他每次推开练习册说“先教你”,不是因为他已经全会了,而是因为我的迷茫比他的未来更让他无法转身。原来他站在办公室光影里笑着说“无所谓”时,早就把“必须考好”的从前,换成了“必须陪你”的现在。
风穿过盛夏空荡的走廊,吹散了榜单边的人群。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突然听见心底有什么在碎裂——那是我终于读懂,他那三十秒迟疑里,未曾说出口的全部对白。
现在的我,坐在他用青春换来教室里,却依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呼吸的缝隙。
最锋利的痛楚,莫过于此:当你终于抵达他曾为你押上全部筹码的“未来”,却发现这未来依然需要你像他当年一样,独自与整个世界为敌。而他再也不会出现,不会在名单遗漏你名字时回头,不会在你走向顶楼时拉住你,不会在你被世界遗弃的三十秒后,轻轻说一句“来我这”,更不会在你流泪时陪你一起心痛。
自此,世界缺了一角。
结语:这便是,在命运面前,休谈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