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轻眉。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孤魂。
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听到仪器的滴答声。那场该死的手术室无影灯熄灭后,再睁开眼,就是边关凛冽的风沙,和腐肉与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一个军奴营,一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世界。而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医学生,成了其中一员。
恐惧?绝望?都不足以形容。那是整个世界在你脚下崩塌的失重感。我引以为傲的知识——分子生物学、临床医学、药理化学——在这个刀耕火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危险。怀璧其罪,我懂。
最初的念头很简单:活下去。像蝼蚁一样,卑微地活下去。
然后,我遇到了他。萧珩。
那时的他,哪有什么靖北侯的威风?只是一个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却又带着不甘沉沦光芒的少年奴隶。他快死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被扔在等死的角落。鬼使神差地,我用了最后一点力气,用能找到的最“干净”的布(其实脏得不行),用我可怜的、基于现代医学常识的消毒理念(主要是心理安慰),处理了他的伤口。或许是我的动作里没有其他人那种麻木的嫌弃,或许是死马当活马医,他竟挺了过来。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无用的累赘,而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的、带着探究的灼热。他问我:“你会医术?” 我含糊其辞。他沉默片刻,只说了句:“跟着我,我护着你。”
这句话,成了我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浮木。我别无选择。
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道德洁癖。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展示一些“常识”。告诉他伤口化脓是因为看不见的“小虫”,煮沸的水和烈酒(我拼命回忆蒸馏提纯的土法)能杀死它们;告诉他一些简单的草药配伍,比巫医的符水更能止痛退热;甚至,在一次他被监工毒打后,我颤抖着用简陋的骨针和麻线,给他缝合了撕裂的伤口——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在污秽的泥地上,没有麻醉,只有他死死咬住木棍发出的闷哼和我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每一次“展示”,都像是在悬崖边跳舞。我怕他把我当成妖怪烧死,怕被其他人觊觎。但萧珩……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知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那不是对知识的渴求,而是对力量的渴望!他看到了这些“常识”背后蕴藏的、改变命运的可能!
我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扭曲的成就感取代。看着一个濒死的人因为我的知识活下来,看着他用我教的方法让更多挣扎的奴隶熬过伤病……那种感觉,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我告诉自己:我在救人。用我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珩的崛起,快得超乎想象。他够狠,够聪明,够有野心,加上我的“常识”一点点化作现实——简易的消毒法降低了伤兵死亡率,粗盐提纯法改善了士兵体质,甚至是一些基础的战场急救和后勤管理理念,都让他从军奴中脱颖而出,获得了上级的注意。他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有用”,变成了“不可或缺”,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占有和依赖。
我知道,我再也无法抽身了。我和他,成了共生体。他的野心,就是我的牢笼,也是我的保护伞。
当他告诉我萧家的血海深仇,当他眼中燃烧着复仇和滔天权欲的火焰时,我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我知道,我的“常识”将不再仅仅用于救人。果然,他问:“轻眉,可有……更厉害的东西?能破坚城,能震敌胆的?”
那一刻,我仿佛站在了悬崖边。我知道,一旦点头,我将亲手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火药。这个在我的时代象征着毁灭的名词,在我脑海中翻滚。我挣扎过,彻夜难眠。我想象着它带来的血肉横飞,想象着它将如何改变战争的形态,将多少无辜的人卷入其中。
可是……萧珩的眼神,他紧握着我手的力道,他描绘的那个“再无欺压、由我们掌控规则”的未来……还有我自己内心深处,那个不甘于卑微、渴望在这异世留下痕迹的灵魂……它们交织在一起,压倒了那点可怜的道德感。
“有。”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但需要材料,需要试验,很危险。”
于是,噩梦开始了。我成了“天机阁”的主宰,也成了罪孽的源头。硝石、硫磺、木炭……一次次失败的爆炸,炸伤过工匠,也差点要了我的命。为了测试威力,为了寻找最佳配比……死囚成了消耗品。我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医学观察视角去记录每一次爆炸的效果,去分析那些焦黑的残肢断臂。我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快结束乱世,是为了更大的“善”。可夜深人静时,那些扭曲的面孔和凄厉的惨叫(真实的或是我臆想的)会钻进我的脑海,让我冷汗涔涔。
看着“轰天雷”在战场上炸开,看着坚固的城墙在火光中崩塌,看着敌人甚至己方士兵在恐惧中溃散……我的心脏早已麻木。只有回到萧珩身边,感受到他因为胜利而澎湃的激情和对我毫不掩饰的惊叹与爱意时,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他登基了。我成了皇后。母仪天下,万民敬仰的“神女”。多么讽刺的头衔。我带来的不是福音,是毁灭。可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凤座上,看着脚下匍匐的群臣,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一切的巨大满足感,如同毒液般渗透四肢百骸。这是我那个循规蹈矩的前世,永远无法想象的权力巅峰!
苏倾绝?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却困在华美牢笼里的女人。我第一眼就看出她眼底的不甘和审视。她太聪明,也太危险。我演给她看,扮演着柔弱、忧虑、渴望自由的穿越者形象。看着她对我流露出的那点微弱的“同病相怜”和试探性的善意,我心底只有冷笑。她懂什么?她只看到侯府的金笼,却看不到这整个时代都是一个巨大的、吃人的牢笼!我的自由?我的自由就在这权力之巅!只有站在这里,我才能确保我的知识不被滥用(多么虚伪的想法),才能实现我心中那个“更好”的秩序(由我和萧珩定义的秩序)。
萧珩越来越依赖我的“天机”,他的野心也随着力量膨胀。我知道蜀地的山民无辜,我知道杀戮过重会埋下祸根。我劝过他,甚至争执过。但看到他因为战事不顺而紧锁的眉头,看到他面对朝堂暗流时的疲惫,我的心又软了。我理解他,理解他急于扫平一切障碍、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兑现给我一个“盛世”承诺的迫切。于是,我妥协了。我为他提供更精准的情报,更有效的后勤方案,更“温和”的瓦解敌人的计策(比如水源投毒)。每一次妥协,都让我离最初那个只想救人的医学生更远一步。
后悔吗?
夜深人静时,看着镜中那个身着凤袍、眼神深不可测的女人,我会问自己。
后悔穿越到这个地狱吗?后悔教会萧珩那些知识吗?后悔参与制造那些杀戮机器吗?
……后悔,或许有那么一丝。为了那些因我而死的亡魂,为了那个迷失在权力中的自己。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和萧珩,已经绑在了这架名为“天启”的战车上,踏着尸山血海走到了今天。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用更多的“天机”,更强大的力量,去镇压所有的反抗,去缔造我们想要的“太平”。苏倾绝?那些藩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不过是螳臂当车!
我柳轻眉,早已不是那个在军奴营里瑟瑟发抖的孤女。
我是天启的皇后,是手握“天机”的神女。
这天下,注定要按照我和萧珩设定的轨迹运行。
为此,我不惜……化身修罗。
柳轻眉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深邃,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出现过。她转身,凤袍曳地,走向宫殿深处。
夜风吹过,只留下摘星阁顶一片冰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