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时新镇上空还是阴沉沉的。客栈大堂里，气氛很闷。

许慕淮休息了一晚，叶怀桑和沈墨昀轮流守着，他眉心的灼痛感轻了些，灵力也恢复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疲惫。昨天差点死掉、被控制的恐惧，还在。

叶怀桑扫了大家一眼，目光在许慕淮脸上停了停，声音沉稳有力：“昨天确认了，那东西是剜心魔，狡猾凶狠，还会迷惑人。它躲在后山老林的地缝里。今天，我们去灭了它！”他用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地缝位置，“陈风、李师妹，你们修为弱些，守在入口外面，布好警示和困敌的阵法，防止它跑或者惊动镇民。我和墨昀、慕淮进去。”

他看向沈墨昀和许慕淮：“墨昀，你剑快，前面开路，后面也要留心。慕淮，”他语气加重，“你体质特殊，对邪气最敏感，找到它要靠你。但必须跟紧我们，绝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落单！昨天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他眼神很严肃，透着担心。

沈墨昀没说话，点点头。霜纹剑悬在身侧，剑鞘轻震，透着寒意。他看了许慕淮一眼，眼神锐利，带着警告。

许慕淮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握紧怀里的凝霜剑匣，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大师兄放心，三师兄放心，我一定跟紧。”

再次走进后山老林，昨夜的恐惧又回来了。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和烧焦的阴冷气味，混着泥土和腐烂叶子的湿味，很难闻。大树遮天蔽日，林子里昏暗得像傍晚，只有水滴从树叶滑落的单调声音。

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被厚厚藤蔓盖住的地缝入口。黑洞洞的入口像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和不祥的气息。陈风和李师妹立刻在洞口外布阵。

“走。”叶怀桑低声道，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青光照明。沈墨昀打头，霜纹剑滑出半寸，森白剑气斩断挡路的藤蔓。许慕淮紧跟，全身灵力运转，仔细感应着四周的阴气变化。叶怀桑殿后，神识覆盖着三人。

地缝里是向下的狭窄通道，石壁湿滑长满苔藓，空气又闷又浊，一股浓重的土腥味混着怪异的甜腐气。越往下，空间越大，变成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挂着尖利的钟乳石，地面乱石嶙峋，暗河在角落无声流淌。

“小心！”许慕淮突然低喝，他眉心一紧，灵力传来强烈预警，“邪气在聚拢……好几个地方！”

他话音刚落，洞窟深处猛地亮起几点幽绿磷火！伴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和嘶吼，几个扭曲怪异的影子从黑暗里蹒跚走出——是被魔气侵蚀、失去神智的妖兽尸体和镇民尸体！它们眼中燃着同样的绿火，动作僵硬却充满杀意，直扑过来！

“尸傀！结阵！”叶怀桑反应极快，双手掐诀，青绿灵力化作藤蔓缠向最前面的尸傀。沈墨昀剑光大盛，一道刺骨寒芒横扫而出！剑光过处，尸傀或被冰封碎裂，或被直接斩断！

许慕淮也拔出了凝霜剑。冰蓝剑一出鞘，纯净的寒意驱散了些洞里的污浊。他的剑招还有些生涩，但配合凝霜剑，每一剑都带起冰晶，精准点向尸傀要害，配合叶怀桑的藤蔓和沈墨昀的剑，三人很快清理了第一波尸傀。

但这只是开始。

“咯咯咯……”一阵飘忽不定、像女人笑又像夜枭哭的怪声在洞里回荡，是昨天那魔物的声音！

“小心幻术！”叶怀桑立刻提醒，加强神识防护。

笑声没停，洞窟四周的阴影里，同时冒出几道模糊的白影！它们飘忽不定，散发着昨天的幽冷暗香，真假难辨！

“分身幻影！它在迷惑我们！”许慕淮心一紧，凝霜剑指向其中一个感觉最阴冷的方向。

“别散开！”叶怀桑厉声道。

魔物比想的更狡猾。就在沈墨昀剑光锁住一道气息最强的白影时，他脚下看似结实的地面毫无预兆地塌了！一股吸力猛地传来，同时几道带着腐蚀性的阴冷黑气从塌陷处喷出，直袭沈墨昀！

“墨昀！”叶怀桑大惊失色，想也不想扑过去救，藤蔓疯长想拉住他。

就在叶怀桑扑出的瞬间，另一道原本虚幻的白影，在许慕淮身侧不远处突然凝实！正是那无面魔物！它放弃了攻击最强的沈墨昀，趁着叶怀桑分心、许慕淮因塌陷失神的刹那，鬼魅般扑向许慕淮！快得只剩残影！

乌光利爪带着刺穿一切的阴毒力量，直插许慕淮心口！这次没有魅惑，只有纯粹的杀意！

“许师弟！”叶怀桑救援不及，心沉到底。

许慕淮只觉一股无法抵抗的死亡寒意瞬间淹没了他，连凝霜剑都来不及完全抬起。昨天的恐惧再次吞噬了他。

完了！他脑中空白，只看到那翻涌的黑暗面孔上裂开无声的狞笑。

千钧一发！

嗡！

许慕淮眉心的冰蓝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这次不只是虚影！

整个洞窟温度骤降！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发出咔咔轻响。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那刺向许慕淮心口的魔爪，硬生生被这股力量定在了离心口三寸的地方！

时间，好像停了。

一道身影，比念头还快，凭空出现在许慕淮身前！

月白长袍不染尘，银发垂肩，身姿孤绝，周身弥漫着冻结万物的冰寒和……滔天怒火！

是远在万里之外寒玉峰的沈清寒！

他竟然真身来了！

“孽畜！敢！”

沈清寒冰蓝眼眸寒光四射，目光所及，空间都似要冻结撕裂。他甚至没看那定住的魔爪，对着魔物本体，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光线，穿透虚空射出。

噗！

光线轻易洞穿了魔物翻涌的黑暗面孔！

“呃啊啊——！！！” 魔物发出凄厉扭曲的惨嚎，整个形体剧烈扭曲，像被扔进滚油。被洞穿的“脸”处，浓黑如沸水翻滚溃散，露出下面一团蠕动、散发污秽邪恶的暗红核心！它遭受了重创！

沈清寒一击之后，看也不看那惨叫着疯狂后退、想融入阴影逃跑的魔物。他猛地转身，冰蓝瞳孔锁定了身后摇摇欲坠的许慕淮。

少年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冷汗，显然吓坏了，灵力和心神都已透支。涣散的眼神在看到沈清寒的瞬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里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安心，还有一丝不自知的全然依赖。

“师……尊……” 许慕淮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强撑的意识瞬间消失。他只看到师尊清冷可靠的身影，眼前一黑，身体向前软倒。

沈清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接住了倒下的少年。

入手是单薄微颤的身体，带着雨水的湿冷、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淡淡血腥。隔着衣服，能感到微弱急促的心跳。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刺穿了沈清寒千年冰封的心境。

冰冷？不，怀里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有种奇特的温热。

沉重？少年很轻，却仿佛有分量，压在他空寂已久的心口。

慌乱？以他的修为，早不知慌乱。可此刻，感受到少年微弱的气息和冰冷的指尖，一种近乎“无措”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冲击着他的心防。

那感觉……像一块万载寒冰，被滴上了一滴热水，瞬间激起无声的震荡。冰层深处被触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接着是茫然。

沈清寒冰蓝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从未有过的复杂。守护？责任？还是……别的？他不懂，只觉得心口被无形的东西攥紧，有些闷，有些……不舒服。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

“师尊！” 叶怀桑带着颤抖和恭敬的声音响起。他和沈墨昀已摆脱陷阱幻影，冲了过来。看到沈清寒真身降临，两人震惊，立刻躬身行礼。沈墨昀目光扫过师尊怀里的小师弟，确认只是脱力昏迷没致命伤，紧绷的神经稍松，但握剑的手依然用力，警惕地看向魔物逃跑的方向——只剩翻滚的魔气和凄厉余音。

沈清寒压下心中异样，脸上恢复惯常的冰冷，只是眼底一丝波动泄露了刚才的惊险。他看也不看逃走的魔物。

他单手抱着昏迷的许慕淮，另一只手快速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莹白如玉、散发浓郁生机和寒香的丹药——是珍贵的“九转还魂丹”简化版，固本培元、修复神魂的极品。

沈清寒动作有些生涩，却小心地用灵力轻轻撬开许慕淮的牙关，把丹药送进去，再用一股温和的寒冰灵力助其化开。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流遍许慕淮全身，滋养枯竭的经脉和受损神魂，惨白的脸透出一丝血色，呼吸渐渐平稳。

“师尊，那魔物……” 叶怀桑看向魔物消失的方向，不甘心。

“重创，本源溃散大半，躲进地脉深处，短时间出不来。”沈清寒声音冷冽，不容置疑，“它扎根此地怨气阴脉，彻底灭杀麻烦，你们现在做不到。清理外面残留，安抚镇民，然后回宗门复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因药力眉头舒展、陷入沉睡的少年，那奇异的感觉又浮上来。他立刻移开目光，对叶怀桑和沈墨昀说：“此地不宜久留。怀桑，墨昀，跟我回去。”

“是！师尊！”两人应道。沈墨昀上前一步：“师尊，我来……”

“不用。”沈清寒直接拒绝，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他手臂紧了紧，托稳怀里的少年。周身冰蓝光华亮起，一股柔和强大的力量包裹住叶怀桑和沈墨昀。

光华一闪，四人连同洞外的陈风、李师妹，瞬间消失。只留下阴森的洞窟，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孤绝寒意。

寒玉峰，听雪阁。

空间微动，沈清寒抱着昏迷的许慕淮，带着叶怀桑和沈墨昀出现在大殿。宇文越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尤其师尊怀里的小师弟，眼圈一红：“小师弟！师尊！大师兄！老三！你们没事吧？”

“没事，慕淮脱力昏迷，吃了药，要静养。”沈清寒简短回答，抱着许慕淮走向偏殿——叶怀桑已布置成静室。

他把许慕淮轻轻放在铺着柔软云锦的床上，动作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小心。看着少年沉睡中微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沈清寒冰蓝的眼眸深处，那丝异样情绪又翻涌起来。他伸出手指，似乎想拂开少年额前的碎发，却在快碰到时猛地停住，手指蜷了一下，最终收回。

“怀桑，”沈清寒转身，声音清冷，“你懂药理，慕淮交给你照看。丹药不够，去我丹房拿。”他又看了一眼沈墨昀，“墨昀，你也去休息。”

“是，师尊！”两人应下。

沈清寒没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静室。他回到听雪阁主殿，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背对门口，身影孤绝。

殿内寂静，只有窗外风雪声。

沈清寒缓缓抬起刚才抱过许慕淮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衣料的触感和那微弱的温热。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冰蓝眼眸里充满困惑和一丝……烦躁。

那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遇险而起的怒火？是师尊的责任。

见他濒死急切赶来？也是护道之责。

可当他倒在自己怀里，那全然依赖的样子，那微弱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时，心口深处那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悸动……又是什么？

守护？责任？这些词，似乎都无法完全解释那一刻汹涌而来的陌生感受。

沈清寒闭上眼，想用千年寒冰般的心境冻结、理清这异样。但那感觉像跗骨之蛆，非但没冻住，反而在寂静中更清晰地灼烫着他。他第一次觉得，这万年孤寂的寒玉峰，这空冷的听雪阁，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窗外风雪更急。沈清寒的身影在大殿中依旧孤绝，却也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只剩冰冷。那柄叫“凝霜”的剑静静躺在匣中，剑身内的冰晶纹路流转得异常活跃。

静室里，许慕淮在药力和大师兄温和的灵力疏导下，睡得深沉。他完全不知，自己这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已在师尊寂静的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逃走的魔物，像个巨大不祥的阴影，虽然暂时躲了起来，却已埋下了引动未来的种子。它，正是未来将沈清寒拖向深渊的关键开端。今日沈清寒为救弟子爆发出的力量和心绪波动，无形中，也为那潜藏的魔性引线，点燃了一丝火星。这簇微小的火星会烧向何方，无人知晓。命运的轨迹，在时新镇的阴霾和寒玉峰的冰雪中，开始倾斜。

第十一章 遭遇暗算，师尊现身

第十一章遭遇暗算，师尊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