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弥漫着木头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烟气。许慕淮盘膝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努力运转玄阴心法，试图驱散白日义庄沾染的阴冷死气和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窗外，细雨敲打瓦片的声音单调而催眠。

意识在疲惫与警惕之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熟悉的暗香，如同最狡猾的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腔。

那香味……清冷、幽邃，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惑人甜意，与镇上弥漫的腐朽铁锈味截然不同，却诡异地让人心神摇曳。许慕淮的眼皮陡然变得沉重无比，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挣扎着想要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最后的念头是——糟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有感知时，冰冷的、带着浓厚腐殖质气息的雨水正砸在他的脸上。许慕淮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入眼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扭曲虬结的古老树影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参天巨木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只有雨水穿过枝叶缝隙的冰冷触感提醒他还活着。

他正踉跄地走在后山老林的深处！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让他几次险些摔倒。那股幽冷的暗香在这里变得异常浓郁，丝丝缕缕缠绕着他，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脚步，朝着密林更幽暗的腹地走去。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心脏，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他想停下，双腿却机械地向前迈动。眉心的冰蓝烙印传来一阵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像是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却无法唤醒他彻底沉沦的意识。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前方浓雾与树影交织的昏暗处，一个朦胧的白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影子纤细，飘渺，仿佛没有重量。它背对着许慕淮，一袭素白的长裙在阴冷的林风里纹丝不动，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际。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非人的诡异美感，与这死寂凶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合。

暗香，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许慕淮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那白影。恐惧感被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痴迷感取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惑人的香气和那个即将转过身来的诱惑。

白影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柔韧姿态，一点点转了过来。

没有脸。

或者说，在那本该是脸庞的位置，只有一片浓稠得如同实质的、不断翻涌蠕动的黑暗！那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比周围的夜色更深沉百倍。唯一能看清的，是一只从宽大袖袍中伸出的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指纤细修长，指甲却泛着幽冷的、金属般的乌光。

那只手，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魅惑力量，朝着许慕淮的心口，轻飘飘地探来。

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许慕淮的四肢百骸！他想尖叫，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索命的手越来越近，指尖的乌光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之意。那翻涌的黑暗面孔似乎咧开了一个无声的、贪婪的笑容。

完了！许慕淮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绝望如冰水灌顶。

就在那乌光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胸前衣襟的刹那——

嗡！

许慕淮眉心的冰蓝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那光芒并非柔和，而是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凛冽寒意，瞬间驱散了他周身萦绕的暗香，也照亮了他眼中瞬间恢复的清明与骇然！

一道纯粹由冰蓝色光芒凝聚的虚影，带着睥睨天下的无上威压，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许慕淮身前。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身姿、那气度，赫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师尊——沈清寒！

“孽障！” 一声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低叱直接在许慕淮和那白影魔物的神魂中炸响！

沈清寒的神魂虚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宽大的袍袖对着那探来的魔爪，极其随意地一挥。

轰！

一股沛然莫御、蕴含着极致冰寒与毁灭意志的力量骤然爆发！空间仿佛都在那一挥之下被冻结、撕裂！

那魔物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只探出的魔爪连同半条手臂，在接触到冰蓝光芒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嗤嗤作响地开始崩解、湮灭！它整个白影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撞在远处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树上，震得落叶簌簌如雨下。包裹头脸的浓稠黑暗剧烈翻腾，发出痛苦的嘶嘶声。

然而，这魔物狡诈异常。在身体尚未落地的瞬间，它借着被击飞的力道，整个形体猛地炸开成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裹挟着残余的暗香，如同鬼魅般朝着密林更深处、一个布满藤蔓的狭窄地缝激射而去，眨眼间便彻底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和烧灼般的阴冷气息。

冰蓝虚影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化作一点微弱的印记烙在许慕淮眉心，只是那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带着一种力量耗尽的疲惫感。虚影在消散前，似乎极其短暂地、深深地“看”了惊魂未定的许慕淮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关切与警示，如同实质般印入许慕淮的心底，随即彻底消散在雨夜中。

“呃……” 许慕淮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后怕让他几乎虚脱，心脏仍在疯狂擂鼓，刚才那冰冷指尖几乎触碰到皮肤的恐怖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慕淮！”

“许师弟！”

两道焦急万分的声音几乎同时撕裂雨幕传来。

叶怀桑和沈墨昀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层层雨帘和盘绕的藤蔓，瞬间出现在许慕淮身边。叶怀桑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苍白，他一把扶住许慕淮瘫软的身体，温润的木系灵力毫不犹豫地渡了过去，探查他的状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沈墨昀则如同一柄瞬间出鞘的寒刃，整个人散发出骇人的煞气。他根本没看许慕淮，霜纹剑已然在手，剑尖吞吐着尺许长的森白剑气，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魔物消失的地缝方向，以及周围每一寸黑暗的角落。他的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随时准备撕裂一切的杀意，显然是在追踪那魔物残留的气息。

“魔……魔物……白衣……剜心……”许慕淮牙齿打着颤，语无伦次，指着魔物消失的地缝方向，又下意识地捂住自己依旧完好的心口，仿佛那里还残留着被洞穿的幻痛，“师尊……印记……救了我……它跑了……钻进了那个地缝……”

叶怀桑迅速检查完许慕淮的身体，确认除了神魂受到冲击有些萎靡、灵力消耗过大外，并没有实质性的外伤，尤其是心口完好无损，这才重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凝重丝毫未减。他顺着许慕淮指的方向看向那深不见底、藤蔓缠绕的地缝入口，眉头紧锁。

沈墨昀的剑气在地缝入口处盘旋了一圈，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叶怀桑，眼神锐利如刀，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显然在无声地询问：追？

叶怀桑的目光在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缝入口，和身边脸色惨白、气息虚弱的许慕淮之间快速移动。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和对那魔物的杀意。

“不追了！”叶怀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扶起许慕淮，将几乎脱力的师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支撑着他，“敌暗我明，地形不明，慕淮又受了惊，灵力神魂不稳，不能再冒险分兵追击。”

他转头看向沈墨昀，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同样的考量：“墨昀，先带慕淮回去。那魔物被师尊神魂所伤，短时间内绝不敢再现身。今夜以稳为主，确保所有人安全。”

沈墨昀盯着那地缝看了最后一眼，眼中冰冷的杀意缓缓收敛，但握剑的手指骨节依旧泛白。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一步跨到许慕淮另一侧，有力的手臂同样稳稳地扶住了许慕淮。他没有说话，但那份沉甸甸的支撑感和守护之意，让惊魂未定的许慕淮感到一丝踏实。

“走！”叶怀桑不再犹豫，与沈墨昀一左一右，几乎是将许慕淮架了起来，三人迅速转身，朝着来路，顶着愈发密集冰冷的雨丝，快速撤离这片刚刚吞噬了许慕淮部分魂魄的恐怖老林。

回程的路上，许慕淮被两人半架着，脚步虚浮。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冲不散眉心灵力透支带来的阵阵刺痛，更冲不散心底那劫后余生、混杂着对师尊感激和对师兄愧疚的巨大波澜。叶怀桑和沈墨昀都沉默着，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压抑，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雨声在死寂的林间回响。

直到远远看到客栈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透出模糊的光晕，如同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孤岛，叶怀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一丝。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许慕淮，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今晚什么都别想，好好调息恢复。那东西跑不了。明天……明天我们再来，掀了它的老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沉静的杀伐之气，目光投向身后那片被雨幕和黑暗彻底吞没的老林深处。

沈墨昀扶着许慕淮的手紧了紧，冰冷的侧脸在客栈灯光映照下，线条显得更加冷硬。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无声的应和，比任何誓言都更令人心定。只是许慕淮能感觉到，扶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一片冰凉。

回到客栈温暖的房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但许慕淮眉心的烙印依旧残留着灼痛般的微弱感觉，无声地提醒着他方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以及那深藏地下的、尚未解决的巨大威胁。

第九章 暗香引魂，师尊相救

第九章暗香引魂，师尊相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