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的清晨,竹叶上的露珠还未被晨光完全蒸发,这份宁静便被打破了。
沈清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静竹轩外。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银发如瀑垂落肩头,冰蓝色的眼眸淡淡扫过庭院,最终定格在刚刚从宇文越手中接过一瓶丹药、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许慕淮身上。宇文越在师尊出现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身体不自觉地绷直了。
“慕淮。”沈清寒的声音不高,但却像冰珠落入玉盘,让整个庭院的空气瞬间凝固。
许慕淮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敛起了笑容,快步走上前,恭敬垂首:“师尊。”
宇文越立刻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沈墨昀不知何时也已收剑归鞘,沉默地站在一旁。
沈清寒的目光落在许慕淮身上,如同实质的冰凌,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决断:“根基已稳,尸气蛰伏。随为师前往‘寒冰洞’,闭关六年,根除隐患,引你入道。”
“六年?!”宇文越失声惊呼,被沈清寒一个冷淡如冰的眼神扫过,立刻像被是掐住了脖子一样,噤若寒蝉,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
许慕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蔓延全身。他才刚刚触碰到寒玉峰上这令人眷恋的温暖,才刚刚知晓了师尊那沉重如山的未来……然而,当他对上沈清寒那双深邃冰冷、仿佛能冻结时空的眼眸时,再想到那深植骨髓、随时可能爆发的阴寒尸毒,以及001那沉甸甸的嘱托……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起的复杂情绪,澄澈的目光迎上沈清寒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弟子遵命。” 这不仅是他的求生之路,更是他走向师尊内心、改变那黑暗命运的第一步。
沈清寒冰蓝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似乎对许慕淮这毫不犹豫、甚至带着某种决然的“愿意”感到一丝意外。他目光转向闻讯快步赶来的叶怀桑:“怀桑,替他收拾行装,一应所需备齐。辰时三刻,送至洞府入口。”
“是,师尊。”叶怀桑沉声应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忧虑,但旋即被更深的信任所取代。他深知师尊的安排必有深意。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小小的行囊便已准备妥当。崭新的月白内门弟子服叠放整齐;宇文越几乎把他压箱底的宝贝丹药都塞了进去,各种瓶瓶罐罐琳琅满目;沈墨昀默默递来一个寒玉匣,里面整齐码放着切割好的、蕴含精纯冰灵力的高阶灵兽肉干;叶怀桑则准备了宁神安魂的熏香、引气入门的详细玉简、以及几张特制的、能在极寒环境下短暂传讯的冰符。
“小师弟,”叶怀桑将小巧的储物袋仔细系在许慕淮腰间,又帮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声音温和而郑重,带着兄长的嘱托,“寒冰洞内灵气精纯浓郁,却也寒冷彻骨,非比寻常。谨守心神,忍耐孤寂。有师尊亲自护法引导,此乃旁人求之不得的大机缘,务必……珍惜。” 最后两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嗯,记住了,大师兄。”许慕淮用力点头,目光一一扫过三位师兄。叶怀桑沉稳可靠的眼神给了他力量;宇文越的眼眶有些发红,满满的都是不舍;沈墨昀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关切之意清晰可见。
“别怕!六年,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宇文越用力拍拍他肩膀,试图驱散那份凝重,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等你出来,师兄给你炼最好的丹药!保你生龙活虎!到时候师兄带你去山下最好的酒楼,吃最贵的灵膳!管饱!”
沈墨昀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递来一个沉静而有力的眼神——保重。
辰时三刻,分毫不差。沈清寒的身影再次出现。月白袖袍随意一卷,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托起许慕淮,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瞬息之间破开云雾,射向峰顶那片终年被冰雪封锁、寒气森森的禁地——寒冰洞。
叶怀桑、宇文越、沈墨昀站在静竹轩的院中,久久地、无言地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翻滚的云雾深处,没入那片永恒的冰寒。
“六年啊……”宇文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和担忧。
“小师弟根骨特殊,尸气隐患深植骨髓,唯有师尊亲自引导,方能万无一失。”叶怀桑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云雾,落在峰顶那片冰封之地,语气沉稳而笃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沉默如石的沈墨昀。
沈墨昀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骨节微微泛白,沉默得如同一座冰山。唯有那道锐利的视线,紧紧锁着寒冰洞的方向,仿佛要将那厚重的山岩和万年玄冰看穿,看到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寒冰洞内,是迥异于人间的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永恒冰封的领域。
许慕淮踏入的瞬间,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连思维都为之凝固的极致寒意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深处,比乱葬岗最深的寒夜更要酷烈百倍!洞壁覆盖着万年不化、幽蓝深邃的坚冰,折射着洞顶垂落冰棱的惨白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诡异而寂静的水晶宫。中央是一方巨大的寒潭,潭水并非流动的液体,而是凝而不散的深蓝色玄冰,森森寒气如同活物般弥漫升腾,形成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玄冰中心,仅容一人盘坐的蒲团是这冰狱中唯一的落脚点。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冰雾,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无数细小的、淬着毒的冰刃,刺痛肺腑,却也蕴含着磅礴得令人心悸的纯粹灵力。
沈清寒将许慕淮放在寒潭边缘冰冷的石台上。“盘坐玄冰心。”他的声音如同冰线,直接贯入许慕淮的识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运转《玄阴凝冰诀》基础篇。抱元守一,引气入体,压制、炼化根骨尸气。无论多痛,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六年为期,功成则生,败则……”冰蓝的眸子凝视着他,最后几个字轻若叹息,却重逾千钧,敲打在许慕淮的心上,“魂飞魄散。”
许慕淮重重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冻僵了鼻腔和喉咙。他脱下外袍,仅着单薄的里衣,赤着脚,一步步踏入那深蓝如墨的玄冰潭中。刺骨的冰冷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肤,血液仿佛瞬间被凝固,皮肤表面顷刻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咬紧牙关,但却毫无用处,牙齿依旧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枯叶。他艰难地挪动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终于挪到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直刺骨髓。
“闭目。凝神。”沈清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这片冰狱中唯一的指引。
许慕淮闭上双眼,强忍着那仿佛要将身体和灵魂一同撕裂、碾碎的酷寒,以及体内被引动的尸气如同毒蛇般疯狂反噬带来的翻江倒海般的剧痛。他将全部心神强行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艰难地回忆着那篇艰涩玄奥的法诀文字,试图在狂暴肆虐的冰灵气风暴中,捕捉、引导那一丝丝属于自己的微弱气息。
沈清寒立于潭边,月白的身影在幽蓝冰光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孤高清绝,仿佛与这亘古寒冰融为一体。他抬手,修长的指尖流淌出无数细密繁复、闪烁着冰蓝色幽光的符文,如同活物般飞向寒潭,在许慕淮周身飞速交织、盘旋,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玄奥、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冰蓝光茧,将他彻底笼罩其中。光茧缓缓流转,隔绝了部分最肆虐的寒气,却将玄冰心最本源、最精纯的寒冰之力,源源不断地、温和地注入茧内。
光茧成型的瞬间,洞府内的时间仿佛彻底凝固,只剩下永恒的寒冷和寂静。
许慕淮的世界,被压缩到了极致。只剩下无边无际、深入灵魂的寒冷;撕裂经脉、碾碎骨骼般的剧痛;以及需要倾尽全部意志力去参悟、运转的艰涩法诀。狂暴的冰灵气如同亿万根淬了寒毒的钢针,疯狂地钻入他的身体,与深植骨髓的阴寒尸气展开惨烈而无声的厮杀。每一次灵气的冲刷,都像用钝刀刮过骨头,抽离骨髓。意识无数次在剧痛和酷寒的夹击下濒临溃散,摇摇欲坠地滑向黑暗的深渊。每一次,都是胸口玉佩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韧如蛛丝的暖意,以及脑海中001那一声声模糊却急切的呼喊——“坚持住啊!宿主!想想师尊的未来!你一定可以的!”——将他从深渊边缘,生生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