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

救护车的后门猛地打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杂着城市夜晚的湿冷空气，汹涌地灌入狭小的车厢。刺眼的急救中心灯光瞬间吞噬了车厢内昏黄的光影，也照亮了担架上沈木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氧气面罩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随着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时隐时现，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微弱得令人心慌。

“快！心源性休克！准备抢救室！通知心内科！” 随车医生语速飞快地对着迎上来的医护人员喊道。

担架车轮碾过冰冷光滑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周研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跳下车，视线死死黏在移动的担架上。他想跟上去，却被一名护士礼貌而坚决地拦在了抢救区门外。

“先生，请在外面等候！医生会全力抢救的！”

冰冷的金属门“哐当”一声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景象，只留下门上那盏刺目的、代表“抢救中”的红灯，像一个冷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的周研。

那扇门，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和他失而复得、又即将再次失去的爱人，彻底隔开。

周研僵立在原地，仿佛被那冰冷的关门声冻结了血液。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周围一切的嘈杂。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似乎还在他耳膜深处尖锐地回响，与眼前这死寂的走廊形成了荒诞而残酷的对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还残留着沈木林皮肤那冰寒彻骨的触感，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

“昭昭……” 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过喉咙。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灭顶，让他窒息。他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蜷缩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排椅上。双手插入凌乱的发间，死死揪住，仿佛想用身体的疼痛来抵御心脏处那撕裂般的空洞。

“周研！” 陈阳气喘吁吁地冲进急诊大厅，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抢救室门口、像被遗弃的幼兽般的周研，还有那扇紧闭的、亮着刺目红灯的门。他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样？他……” 陈阳冲到周研面前，蹲下身，急切地问。

周研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陈阳，里面盛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茫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门，又无力地垂下。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盏红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医生，他太清楚这红灯意味着什么。

“别怕，周研，别怕。”陈阳用力按住周研冰冷颤抖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力量和温暖，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这里是全市最好的心内科之一，他们会尽力的！他吃了硝酸甘油，争取到了时间，这就是希望！” 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张脸……那张在咖啡馆灯光下痛苦扭曲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那不是像，那就是林昭！活生生的林昭！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周研此刻的恐惧。

时间在死寂的走廊里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有医护人员匆匆进出，表情凝重。每一次门的开合，都让周研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陈阳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他在医院内部的朋友打来的。他走到稍远的角落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对，刚送进去，心源性休克……名字？沈木林……嗯，查！查他所有的入院记录！既往病史！要快！” 他挂了电话，脸色更加凝重。他走回周研身边，看着好友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周研……我刚才……让朋友查了。他……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空的。没有家人信息。”

周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没有家人……他果然……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了过去之外。

“还有……” 陈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艰涩，“我朋友调取了他……沈木林……两年前因为肺炎在市二院住院的档案……里面有他入院时拍摄的胸片存档……”

陈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那个惊人的信息，他看着周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胸片上……左肩胛骨下方……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形状很特殊的骨性突起……是……是林昭小时候摔断过锁骨留下的增生痕迹！位置、形状……完全吻合！”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周研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炸开！

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认错人”的微弱疑虑，被陈阳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胸片！骨骼的印记！那是无法伪造、无法改变的身体密码！

是他！真的是他！林昭！他的昭昭！他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他活了下来，却抹去了所有身份，以“沈木林”的名字孤独地活着，甚至……带着一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喷涌，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冻结！他活下来了……却选择离开他……用一场假死，用一个陌生的名字，独自背负着病痛和死亡的阴影……而他，周研，这三年来，沉浸在酒精和自毁的深渊里，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甚至在他失忆后，还用那病态的守望和纠缠，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困扰和伤害……

悔恨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噬咬着周研的心脏。他痛苦地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破碎得不成调子。

“为什么……昭昭……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陈阳看着周研痛苦蜷缩的背影，听着他压抑的呜咽，心头堵得发慌。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沉重。林昭的“假死”原因呼之欲出——那颗脆弱的心脏。他是为了不拖累周研，才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消失”。这份沉重如山的爱意和牺牲，此刻却成了压垮周研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主治医生，他的眼神疲惫而凝重，目光扫过走廊，落在周研和陈阳身上。

周研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惊恐的期待，身体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得无法动弹。陈阳立刻上前一步：“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严肃的脸：“病人暂时脱离了最危险期。”

周研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瘫软下去，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但是，”医生的话锋一转，让周研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情况依然非常危重。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心肌损伤面积很大，心功能受到了严重损害。这次发作引发了心源性休克，虽然抢救及时，但心脏泵血功能极度低下，随时可能再次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或泵衰竭。”

每一个冰冷的专业术语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周研的心上。

“我们现在要把他转入心脏重症监护室进行严密监护和后续治疗。需要上呼吸机辅助通气，持续泵入强心药物维持血压和心功能。” 医生看着周研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24-48小时是极其关键的危险期。即使能平稳度过，他未来的心脏功能也会受到永久性的、不可逆的严重损害。预后……非常不乐观。”

“不乐观……” 周研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听不懂它们的含义。他看着医生，眼神空洞而绝望，“他……他会死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医生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们会尽全力。请家属先去办理入院手续，然后到外面等候。病人情况稳定后，会通知你们探视，但时间会非常有限。”

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很快，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沈木林被推了出来。他依旧昏迷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像一张脆弱的白纸。身上连接着更多复杂的管线：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嘶嘶”声；手臂上打着留置针，连接着好几个注射泵，药物正缓缓注入他脆弱的血管；胸口贴着电极片，连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依旧微弱而不稳定。

他被包裹在各种冰冷的仪器和维持生命的管线中，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运送着。

周研的视线贪婪地、痛苦地追随着那张在仪器包裹下显得更加瘦削脆弱的脸。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靠近，却被护士再次拦住。

“先生，请让一下！病人需要立刻转入icu！”

担架床被快速推走，碾过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节奏感，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通往icu的方向。

周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担架消失的方向，仿佛灵魂也跟着一起被推走了。

陈阳默默地去办理了繁杂的入院手续。当他拿着厚厚一叠单据回来时，看到周研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绝望深渊里的石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陈阳走到他身边，将一张印着“心脏重症监护室”等候区”的纸条塞进周研冰冷的手里。

“走吧，”陈阳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去icu外面等。至少……离他近一点。”

周研像是被这句话唤醒，手指机械地攥紧了那张纸条，仿佛那是连接着沈木林生命的唯一凭证。他迈开沉重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朝着那未知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等候区走去。

通往icu的走廊，灯光惨白而冰冷，墙壁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令人窒息。这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在周研的脚下，却仿佛通往地狱的审判之路。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救护车的鸣笛，眼前却只剩下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未卜的icu大门。

他知道了真相，却是以最残酷的方式。

破碎的回响在周研空荡的心房里震荡：那场大火是假的，死亡是假的，遗忘是假的……唯有眼前这冰冷的现实，这脆弱得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是真的。

他站在icu紧闭的门外，隔着厚重的门板和无数的仪器，守着他失而复得、又即将彻底失去的爱人。悔恨、恐惧、绝望、以及一丝微弱的、祈求奇迹的奢望，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将他死死困住的网。

冰冷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按在冰冷的门板上，仿佛想触摸到里面那个微弱的心跳。

“昭昭……” 他对着冰冷的门板，无声地呼唤，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求求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