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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烬缠

画展那场歇斯底里的重逢,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周研的世界并未因此恢复色彩,反而陷入了一种更诡异的状态——一种被执念驱动的、近乎自虐的清醒。

陈阳的调查结果摆在眼前:“沈木林”,男,年龄约28-30岁(与林昭相仿),约两年前如幽灵般出现在国内艺术圈。履历一片空白,师承不详,社交痕迹近乎于无。画风沉郁内敛,技法精湛,迅速在几个重量级新人展上崭露头角,被誉为“新古典主义写实派的后起之秀”,身上笼罩着一层刻意的神秘感。

“看!陈阳!”周研指着报告,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里的血丝像蛛网,“时间对得上,背景空白,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他失忆了!一定是那场大火造成的创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反复强调着那些细节——眉毛的弧度,后颈那颗痣,作画时无意识抿唇的小动作——每一个都是他坚信不移的铁证。

陈阳看着报告,又看看周研眼中那簇名为“希望”的、却燃烧得异常危险的火焰,心头沉甸甸的。这调查结果确实蹊跷,失忆的解释逻辑上似乎成立。但他宁愿周研继续麻木地沉沦在酒精里,也好过现在这样,把自己绑在一根名为“失忆”的、随时可能断裂的蛛丝上,下面是更深的绝望深渊。

“周研,”陈阳按住他过于用力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现实的冰冷,“就算……就算他真是林昭,就算他真的失忆了。他现在是沈木林,他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他看你的眼神你也看到了,那是在看一个需要报警的麻烦,你强行凑上去,除了让他更烦你,让你自己更难受,还能有什么?你难道指望他哪天突然开窍抱着你喊‘阿研’吗?”

“我不在乎他烦我!”周研猛地挥开他的手,眼神偏执得近乎疯狂,“我不在乎难受!我只要他在!我只要能看到他!他活着!他呼吸!他画画!这就够了!” 他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条焦黑的围巾边缘,仿佛那是唯一能连接过去的触角,“他忘了我没关系……我会守着他……看着他……总有一天……他会感觉到……”

从那天起,周研的生活有了新的、扭曲的轨道。他刮掉胡子,换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还算干净的裤子,像一个终于找到目标的幽灵,开始了他无声的守望。

他知道了沈木林租住的旧画室——城市边缘一栋爬满枯藤的红砖楼顶层。周研的旧吉普就停在街对面不起眼的树荫下,车窗摇下一条缝。他可以在这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目光贪婪地穿透灰尘,锁定在那扇巨大窗户后偶尔晃动的清瘦身影。

看到沈木林站在画架前,微微侧头沉思的样子,周研的心脏会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停滞;看到他起身倒水,舒展一下僵硬的肩颈,周研又会在窒息中尝到一丝病态的甜意。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一根针,在他心上反复穿刺,留下细密的、持续的痛楚。

他也摸清了沈木林常去的“时光缝隙”咖啡馆。那里阳光充足,人少安静。周研总是最早或最晚去,占据最角落、背对着沈木林惯常靠窗位置的那个卡座。点一杯最便宜、几乎不碰的柠檬水。

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身后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铅笔在速写本上划过的轻响,偶尔接电话时那清冽、简短、带着距离感的回应:“嗯,知道了。”“稿费按合同走。”“没空。”

仅仅是这些声音,就足以让周研全身的肌肉绷紧,后背渗出冷汗。他不敢回头,生怕对上那双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厌烦的眼睛。他只能像个偷窥者,在对方声音的罅隙里,贪婪地汲取着一点虚假的靠近。

沈木林并非迟钝。

画展上那个疯子歇斯底里的纠缠记忆犹新。接着,便是那无处不在的、黏腻的注视感。在画室楼下,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像个不祥的坐标;在咖啡馆角落,那个总是背对着他、散发着颓丧气息的背影;甚至在画廊开幕酒会的人群边缘……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一种让他极其不适的专注和沉重的悲伤。那不是粉丝的狂热,更像一种……病态的执念。

一次小型艺术沙龙,气氛轻松。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创作与个人经历的关系。一位以犀利著称的评论家端着酒杯,半开玩笑地对被众人围着的沈木林说:“沈老师,您的画总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感,像藏着很深的故事。您这神秘感,简直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引人探究啊。”

沈木林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谈笑,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向角落里的阴影:

“创作是很私人的事情。至于探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周研藏身的柱子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更希望观众的眼睛停留在画布上,而不是试图把画家本人当作某个故事的注脚,或者……”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清水,吐出两个字,“谁的影子。我厌恶这种感觉,这很廉价,也很失礼。”

“影子”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周研的耳膜。

他死死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周围的喧嚣瞬间退潮,只剩下沈木林那冰冷刻薄的话语在脑中尖锐地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

原来……自己小心翼翼的守望,失而复得的狂喜,在他眼中,不过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种廉价的、失礼的亵渎?

巨大的委屈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周研。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比任何酒精带来的烧灼都更甚。他想冲出去,揪住沈木林的衣领,对着那张冷漠的脸嘶吼:“你不是影子!你就是他!你是我的林昭!你看看我啊!”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拖住了他。冲出去的结果,只会是更彻底的羞辱和驱逐,将他最后一点能“看见他”的权利都剥夺。

他只能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将翻涌的酸楚和绝望狠狠咽回肚子里,任由那冰冷的寒意渗透骨髓。

几天后,“时光缝隙”咖啡馆。

周研又一次坐在那个角落。昨夜又陷在那场大火的梦魇里,醒来时头痛欲裂,精神恍惚。他下意识地拿出那条焦黑的围巾,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被火焰舔舐过的、粗糙卷曲的边缘。

那触感粗粝,带着某种残酷的真实感,仿佛是他与过去、与那个活生生的林昭之间,唯一残存的、有形的联系。指尖划过焦痕,似乎能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的、早已消散在记忆里的、属于林昭的、阳光混合着松节油的气息。

一个端着空托盘的服务生匆匆走过他桌旁,鞋尖不小心绊到了桌腿,身体猛地一晃。托盘脱手飞出,几块方糖和几张餐巾纸散落在地。周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下意识侧身躲避,动作间,膝盖上的围巾悄无声息地滑落,软软地掉在椅子腿边的阴影里。

他心神恍惚,竟一时没有察觉。

沈木林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脸色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他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老位置,脚步却在地面那抹突兀的米色前顿住了。

那是一条……围巾?

看起来质地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吸引他目光的,是围巾边缘那片不规则的、焦黑卷曲的灼烧痕迹。那痕迹狰狞丑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粗暴地烙印在柔软的织物上。

沈木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不是疼痛,更像一种……被遗忘在深渊里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焦痕?或者……在某个被刻意封存的噩梦里,闻到过与之相伴的、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某种绝望的气息?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和心悸猛地涌上,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微微发凉。

他皱紧眉头,几乎是有些嫌恶地、迅速移开了目光。最近太累了,幻觉都出现了。一条破围巾而已。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奇怪的不适感,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他拿出速写本和铅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上。

然而,那抹焦黑的痕迹,却像一根细小的毒刺,顽固地扎进了他的潜意识边缘。他握着铅笔的手指有些发僵,落在纸上的线条失去了往日的流畅和自信,变得迟疑而混乱。他烦躁地合上速写本,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了按左侧胸口的位置,仿佛那里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刚刚弯腰捡起围巾、正紧紧将其攥在胸口的周研的眼睛。

周研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沈木林(林昭)的脸色……比平时更差了,那是一种缺乏血气的苍白。还有那个按在胸口的手势……这个动作……

一个模糊的、带着不祥气息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了周研的心头。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看到沈木林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想驱散什么不适,然后有些仓促地站起身,动作幅度稍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沈木林的呼吸似乎变得急促而浅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手依旧按着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撑住桌面,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

“昭昭!”周研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执念、痛苦、委屈在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惊恐取代!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座位上弹起,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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