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研猛地从工位上弹起来，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噩耗像冰水灌顶，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抓起钥匙，冲出大楼，发动汽车——动作快得近乎抽搐。引擎咆哮着，载着他冲上了高速路。

奇怪的是，平日拥堵的路面此刻竟异常空旷。没有事故，没有缓行，只有他这辆疯了一般的车，在空旷的柏油路上撕裂空气。即使如此，周研仍嫌不够快。油门被他死死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危险地向右偏移，车身微微发飘，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恐惧，只有胸腔里那颗快要炸裂的心脏在疯狂擂动——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命运早已写好了嘲弄的剧本。

下了高速，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远处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以及那股即便隔着车窗也能闻到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心脏骤然沉入冰窟。

晚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街道，车子几乎横甩着停下。眼前的家，已沦为一片炼狱。熊熊烈焰贪婪地舔舐着曾经温暖的屋檐，发出噼啪的爆响。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周研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嘶吼着冲向了那片火海！

“昭昭——！”

灼热的气浪瞬间将他吞没。火舌狰狞地卷上他的手臂、衣角，皮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浓烟如同实质的毒蛇，蛮横地钻入鼻腔，直冲肺腑，带来窒息般的灼烧感和剧烈的呛咳。视线被浓烟和热浪扭曲，世界只剩下刺目的红与令人窒息的痛楚……他什么也找不到。

“呃啊——！”

周研浑身一颤，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房间里一片死寂的黑暗，浓得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酒混合气味。他摸索着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地板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没有光，一丝也没有。

他像个幽灵，缓缓地、摇晃着走向卧室。没有开灯，径直扑倒在冰冷的床上。黑暗中，他摸索着，紧紧抓住枕边那唯一能带来一丝慰藉——或者说，更深痛苦的东西——一条边缘被火焰燎得焦黑卷曲的细绵围巾。

这是昭昭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这样的噩梦，周研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每一次，都在那个绝望的节点戛然而止——他冲进火海，然后……什么都没有。无论他在梦里如何嘶吼、如何挣扎、如何试图改变轨迹，最终都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一切，而他的昭昭，永远消失在烈焰深处。

现实，比梦境更残酷。

他甚至没能亲眼目睹那场吞噬他一切的大火。当时他远在A国，接到消息时，一切已成定局。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甚至包下私人直升机以最快速度赶回。降落后，迎接他的不是爱人的温度，而是停尸房里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冰冷僵硬的焦尸。

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砰！” 卧室门被大力推开，刺眼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刺痛了周研空洞的眼睛。

陈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堆积如山的空酒瓶、散落的烟头，还有床上那个蜷缩着、毫无生气的影子。一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几步冲进房间，一把抓住周研的肩膀，粗暴地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周研！” 陈阳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深深的疲惫，他死死盯着周研那双毫无焦距、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都TM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你还打算在这滩烂泥里泡多久？！”他用力摇晃着周研单薄的肩膀，仿佛想把他从那个绝望的深渊里晃醒，“看看你这鬼样子！不是灌酒就是抽烟，要么就是把自己当机器连轴转几天几夜！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啊？！你他妈觉得林昭在天上看着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会开心吗？！他会安心吗？！”

周研的身体随着陈阳的摇晃而晃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他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条焦黑的围巾，眼神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对于陈阳的质问，他早已麻木。以前，他还会激烈地反驳，嘶吼着“对自己再好又怎么样？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管我了！”而现在，他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默，仿佛连争吵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是行尸走肉般地存在着。

陈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怒火瞬间被无力的悲哀浇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将周研从床上拉起来。出乎意料，这次周研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被拉起身，像个提线木偶。

“沈木林，知道吧？”陈阳语气生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味道，“算了，问你也是白问。这家伙最近风头很劲，他举办了个大型画展，就在今天。我搞到票了。”他顿了顿，看着周研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一下，跟我去。现在，立刻，马上！”

说完，也不管周研是点头还是摇头，陈阳半拖半拽地把他推进了浴室。冷水劈头盖脸地淋下，周研打了个寒颤，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机械地洗漱、换衣，任由陈阳摆布。

画展现场人流如织，光鲜亮丽。空气里弥漫着油彩、香槟和艺术评论家们高谈阔论的气息。周研像个局外人，被陈阳半护着穿梭其中。他眼神涣散，对周围色彩斑斓的画作、衣香鬓影的人群视若无睹，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声的真空世界。陈阳看着他这副“死样子”，无奈又心焦，只能硬着头皮拖着他往前走。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周研涣散的视野。

那人背对着他，正微微侧身与旁人交谈。一头比记忆中长了许多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形成一个小小的发揪。侧脸的线条依旧清俊，只是记忆中总是盈满温暖笑意的脸庞，此刻却覆着一层疏离的淡漠。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只是一个侧影，一个模糊的轮廓，甚至只是一个感觉。但就在那一瞬间——

周研死寂了三年的心脏，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心脏处疯狂地泵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视野骤然收缩，聚焦在那个身影上，周围的一切人声、色彩、光影都急速褪去，变得模糊不清。

世界，只剩下那个背影。

那个刻入骨髓、融入血液的背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研僵在原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死死地锁定着那个人影。

是他……

是昭昭！

那个被大火吞噬、被死亡证明宣告终结、被他在无数个日夜用酒精和痛苦哀悼的爱人！

林昭！

他的昭昭……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恐惧、难以置信和近乎崩溃的复杂洪流，猛地冲垮了周研用三年时间筑起的麻木堤坝。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仿佛要挣脱陈阳的手，扑向那个失而复得的幻影。

陈阳被他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周研？你怎么了？！”

周研却恍若未闻。他的世界，此刻只容得下那一个人——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却又奇迹般出现在眼前的爱人。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那个身影。

他的昭昭，真的回来了！就在那里！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