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人生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熄灭时，张悦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她翻身坐起，摸黑拧开旅馆房间的窗户。雨丝裹着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楼下烧烤摊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晕成一团猩红，恍惚间竟像极了父亲暴怒时涨红的脸。

第二天清晨，张悦顶着黑眼圈回到学校。班主任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推来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和父母吵架很正常，别意气用事......"

"这不是吵架。"张悦盯着杯中游弋的茶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有些事我必须想明白。"她从校服口袋掏出兼职申请表，"我找了份周末的工作，能养活自己。"申请表边角被攥得发皱，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填着"家政服务"。

周末的别墅区飘着桂花香，张悦站在铁艺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对讲机里传来甜美的女声："请进，直走第三栋。"穿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三层的欧式别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落地窗折射的光斑里，她看见自己校服袖口的补丁正在发烫。

开门的是位戴着珍珠耳钉的妇人，眉眼间的温柔让张悦想起幼儿园时的老师。"你就是小张吧？"妇人递来一双软底拖鞋，"不用太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二楼突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扎着蝴蝶结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发梢沾着水彩颜料："妈妈，我要那个草莓慕斯......"

"这是我女儿江乔。"妇人笑着介绍，"和你一样大呢。"张悦攥着拖把的手突然僵住——女孩手腕上的银镯子晃出细碎的光，和她藏在行李箱底层的那只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江乔转身时露出的后颈，竟也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她自己。

"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当江乔举着日历凑过来时，张悦几乎要后退一步。日历上1999年8月17日被红笔圈着，和她身份证上的日期分毫不差。江乔兴奋地拽着她的手："太神奇了！你看，连生肖都是龙！"

张悦的目光扫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江乔父母分别搂着女儿的肩膀，三人脸上的笑容像融化的蜜糖。而她记忆里的全家福永远停留在小学毕业那年，照片边缘还留着父亲烟头烫出的焦痕。此刻江乔正趴在她耳边低语："我跟妈妈说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闺蜜！"

家政工作比想象中轻松。张悦擦着江乔房间的书柜时，发现整整两排都是绝版的漫画书。她想起自己偷偷藏在床底的盗版小说，被父亲发现后付之一炬的灰烬。江乔突然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掌心下的温度烫得惊人，当她转身看见书桌上崭新的Kindle时，眼眶突然发酸。

"密码是我们的生日。"江乔眨眨眼，"里面存了好多你喜欢的书。"张悦摸着冰凉的电子屏幕，想起离家那晚在ATM机前数钱的狼狈。窗外的晚霞漫进来，将江乔的侧脸染成柔和的粉色，这个和她拥有相同生辰的女孩，连睫毛上的金粉都像是被命运精心撒上的。

深夜回旅馆的公交车上，张悦翻看着江乔分享的书单。手机突然震动，母亲发来新消息：你外婆住院了，你爸嘴上不说......她关掉屏幕，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对面座位的老太太正在给孙子剥橘子，那孩子撒娇的声音让她想起江乔抱着母亲胳膊的模样。

终点站到了，张悦踩着积水走向旅馆。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在地面投下她细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江乔房间梳妆镜里的倒影——两个女孩并排站着，穿着同样的白衬衫，一个戴着珍珠发卡，一个别着褪色的塑料蝴蝶结。当江乔伸手比心时，镜子里的她们重叠成了同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