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回响

警报声撕裂了第七区生物实验室的午夜。

红色警示灯在狭长的走廊里疯狂闪烁，把金属墙面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董闻的靴底碾过碎裂的玻璃，掌心的电击枪正发出持续的低鸣，电流在黄铜触点间噼啪作响。他的呼吸在防毒面具里凝成白雾，视线穿过护目镜，死死盯住通风管道口那抹淡蓝色的残影。

“352号，立刻停下！”喉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带着机械的冷硬，董闻的声音却在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肾上腺素正像岩浆一样灼烧血管——他追捕过失控的犬类实验体，处理过基因序列崩溃的爬行类样本，却从未见过哪个实验体能在三分钟内撕裂三层合金隔离门。

通风管道的金属壁突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纤细的肢体在内部攀爬。董闻猛地转身，电击枪对准管道侧面的检修口。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护目镜内侧形成蜿蜒的水痕，他看见自己的瞳孔在红色警报光里缩成针尖。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望竹。

那时对方还不是编号352，只是个蜷缩在培养舱里的少年。银灰色的长发漂浮在透明营养液中，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两侧有着淡蓝色的鳃裂，呼吸时会泛起细碎的荧光。水母基因片段在他体内稳定表达的第三个月，研究员们发现他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发出生物光，那些蓝绿色的光斑会随着情绪起伏明灭，像把整片星空揉碎在了皮肤底下。

“他的神经反应速度是人类的4.7倍。”当时的项目主管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触手样本显示有自我修复能力，但攻击性评估一直偏低——陈默，你负责他的日常观测。”

董闻那时总觉得，陆望竹更像株被困在玻璃里的植物。大部分时间他都安静地坐在观察室的角落，指尖轻触着玻璃壁，看窗外被铁丝网分割的天空。只有在雷雨夜，培养舱的水质监测仪才会频繁报警，少年会蜷缩成一团，淡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像有无数条小鱼在游动。

直到上周，例行基因稳定性检测时，陆望竹突然抓住了他戴着手套的手。

那是董闻第一次触碰到培养舱外的他。少年的指尖冰凉，带着海水的咸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五道淡红的印记。“外面在下雨吗？”陆望竹的声音很轻，像从深海传来的回声，“我听见浪声了。”

董闻的喉结动了动，没能说出话。监控室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屏幕上的基因链图谱正在疯狂崩解，原本稳定的水母基因片段像被投入沸水的墨滴，迅速染黑了整个人类基因组序列。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攻击性评估失误。

通风管道突然剧烈震颤，陈默下意识地侧身翻滚，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金属地面上划出火星。他抬眼望去，检修口的栅栏已经扭曲成麻花状，陆望竹正半蹲在管道边缘，淡金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月光从破损的天花板漏下来，照亮了他裸露的脚踝——那里本该束缚着抑制项圈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淡红的勒痕。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背后的东西：六条半透明的触手正缓缓舒展，伞状的垂唇边缘泛着剧毒的蓝紫色，每根触手上都布满了细小的刺细胞，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荧光。

“董闻。”陆望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共鸣，像是有无数个声部在同时低语。他歪了歪头，那些触手在身后轻轻摇晃，像某种危险的花朵正在绽放，“你闻过海水的味道吗？”

董闻的手指扣紧了电击枪的扳机。他知道那些触手上的刺细胞有多可怕——上个月清理废弃培养舱时，他不小心蹭到过一小块残留的触手组织，整条手臂立刻麻痹肿胀，花了两周才消退。而眼前的陆望竹，此刻正完全处于基因觉醒状态。

“352号，回到你的隔离舱。”董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透过麦克风显得格外生硬，“这是最后警告。”

陆望竹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董闻脊背发凉。少年的瞳孔在红光里变成了剔透的琥珀色，鳃裂开合间，溢出细碎的蓝绿色光点。“他们说我是失败品。”他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碎玻璃上，却像是毫无知觉，“可我听见大海在叫我。”

突然，最左侧的那条触手猛地伸直，带着破空的锐响抽向董闻的手腕。董闻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触手擦着他的袖口扫过金属柜，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留下五道深深的凹痕。

他立刻扣动扳机，电流束精准地击中了陆望竹的肩膀。然而预想中的麻痹效果并未出现——蓝绿色的生物光在他皮肤下疯狂流转，电流像是被导入了深海，瞬间消散无踪。

陆望竹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身后的六条触手同时扬起，伞状垂唇骤然收缩，那些原本柔和的蓝绿色光斑瞬间变成了刺眼的亮紫色。董闻意识到不对劲，迅速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一条触手如同灵蛇般缠上他的脚踝，刺骨的麻痹感顺着神经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电击枪从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另一条触手卷住他的腰，将他猛地提离地面。

悬浮在半空中的瞬间，陈默看清了陆望竹眼底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深海里寂静的鱼群。

“你们总说在保护我。”陆望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可玻璃墙挡不住海啸。”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董闻的护目镜，那里倒映着实验室窗外的夜空。今晚的月色很亮，云层稀薄，能看见几颗疏朗的星星。触手突然松开，董闻重重摔在地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等他挣扎着抬起头，陆望竹已经冲到了实验室尽头的紧急出口。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正在缓缓升起，外面是第七区的海岸线，咸腥的海风夹杂着雨点扑面而来，吹动了少年淡金色的长发。

警报声依旧在响，红色的光映照着他奔向自由的背影。那些淡蓝色的触手在身后舒展，像披散开的巨大裙摆，随着他的奔跑在地面拖曳出湿润的痕迹。董闻看见他跃过防护栏，看见他坠入黑色的海浪中，看见最后一点蓝绿色的生物光在浪涛里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救援队员赶到时，董闻正跪在空荡荡的海岸边。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防毒面具上，模糊了视线。远处的海面上，乌云正在聚集，雷声从天边滚来，像是深海里传来的回响。

有人递给他一条毛巾，问他要不要紧。董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给陆望竹读关于海洋的书时，少年曾用指尖在玻璃上画过波浪的形状。

“书上说，最深的海沟里，连光都照不进去。”那时的陆望竹眼睛很亮，“可那里的鱼，从来都不怕黑。”

现在，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深海。董闻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的淡红印记，在雨水中似乎又泛起了微弱的蓝绿色光芒。